「是。我還說了,若是他們背後那人當真冷漠麻木到連這點意思也懶得做,那便只剩最後一招——讓人嚴密盯住深城各處火葬場。因為他們終究是要把這些屍體處置掉的,絕不可能全藏在家裡,任其發爛發臭。」古楓極肯定地補充道。
「古楓同學。」師爺看著他,一字字道,「我不得不說,你這番推論,聽著不錯。可落到實處,卻是大錯特錯。你的想法,實在是太古舊了,半點也不合眼下的世情。」
「為何?難道這世道,當真已炎涼到半分人情都不講了?」古楓極認真地問。
「社會在不停朝前走,人也在不停朝前趕。那些虛儀式。虛排場,是越來越沒人看重了。像辦喪。喜慶這類,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白白佔去大把時間,還要耗費高額花銷的事,有些人索性便全省了。實在不得已非要辦,也是能簡省便簡省。結婚,花九塊錢扯張證便算完事。死人,一個電話召輛喪葬車拖去燒了,一了百了。哪裡還有那麼多破爛規矩。」
「哦……」古楓悶悶地應了一聲。
「古楓同學,你心底還很不服氣,是也不是?」師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古楓沒有吱聲。沒否認,也沒承認。這已不是服不服氣的事了,癥結在於,他對現代人的心態,瞭解得還遠遠不夠。所謂一子錯,滿盤皆輸,便是這個道理。
「古楓,我問你。他們當初把屍體搶回去,為的是什麼?」師爺正了正臉色。
「自然是怕旁人從屍首上查出蛛絲馬跡,從而暴露出幕後主使,又或是怕老巢被人發現。」
「對。你既然明白這個道理,又為何還會這般愚蠢地認為,他們會替那些早已沒了利用價值的死人,去大張旗鼓辦什麼喪事?那不是招人耳目,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那……便連幾張紙錢也不燒?」古楓難以置信。
師爺投來極無愛的一瞥,這問題,他連答都懶得再答了。
古楓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就算當真不燒紙,屍體總歸還是要處理的吧?他們絕不可能因為好玩,又或是講人情,才把屍體弄回去。土葬。火葬。水葬——總得選一樣吧。」
「不。這三樣,他們一樣都不會選。」師爺再次搖頭。
「為什麼?」古楓徹徹底底傻了眼。
「火葬——若是私自焚燒,在這深城關內,不拘什麼地方,都絕難不被人察覺。若真這般做,便完全失了當初將屍體搶走的意義。可若是送往火葬場,一下子十幾具屍首送過去,傻子都會起疑。至於你說的水葬,便是將屍身徑直拋入水中,是也不是?直接拋屍,遲早也會被人發現。若用沉屍的法子,便極麻煩,必須用到船,還得遠遠駛離海岸。深城這片海域,總共就這麼點大,處處都受著嚴密監控。就算你將屍體塞進麻包袋往下沉,海監署的人也會以為你在偷倒垃圾。這般看,水葬倒比火葬還要兇險。最後便只剩土葬了。如今深城早已寸土寸金,關內山林土地有限得不能再有限,僅存的那一丁點,也全劃作了保護區。想把十幾具屍體神不知鬼不覺埋進山裡,談何容易?可你若是說去關外,那山林倒是漫山遍野,隨你挖坑填埋。可問題是——出關的車輛,隨時都有被盤查的風險。你覺著,那收屍的人,會甘冒這般大險,載著一車屍體出關嗎?」
師爺一口氣說到此處,才重重落下結語,「所以,我敢斷定——他們既不會辦什麼喪事,更不會選這三種葬法。」
這一番話,如冰水兜頭澆下,將古楓那點殘存的自信淋得乾乾淨淨。
到這一刻,他才終於徹徹底底明白——原以為早已融入這時代的自己,還遠遠不夠「現代」。
他要學。要補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他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問:「師爺,依你之見,他們會如何處置那十幾具屍首?」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毀屍滅跡,一勞永逸。」
「可你方才明明說,那三葬,他們一樣也不會選。」
「古楓,你還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吧?難道除了你口中那三葬,便當真沒有旁的法子,能令屍體徹底人間蒸發?」
「這……」古楓一時語塞。毀屍滅跡的手段,千奇百怪,林林總總,他方才所想那三種,不但最傳統,也最人道,可或許,也恰恰是那些人最不可能選的。
「如何,你也承認法子多的是吧?嘿嘿。不過也用不著犯難。所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毀屍滅跡的手段雖多,可萬變總歸不離其宗。十幾具屍體,加起來上千斤的份量——他們定會揀那最省事。最有效。最不佔地方。也最省時間的法子。」
「什麼法子?」
「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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