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老太太年紀最長,說話也最沉得住氣。她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不高,卻蓋過了臺下的議論:“老身活到這把年紀,見過天災,也見過人禍。”
“銀子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可名字能留在碑上讓人記住,那是幾輩子修來的體面。老身今日做這個表率。”
“老身出銀兩千兩,糧五十石,老身這幾個孫媳婦也跟著湊了些,一併記上。”
她說完,轉頭看了楊夫人一眼。
楊夫人接得利索,聲音乾脆:“我出銀一千兩,糧五十石。另外我家老爺在戶部當差,戶部的賬我比旁人清楚,朝廷撥的糧是朝廷的,咱們自己的心意是咱們自己的。”
“這賬不入公庫,只記女眷的名冊,回頭一併呈到御前去。”
她把“呈到御前去”幾個字咬得輕,卻足夠清晰。臺下那些原本還在低頭盤算的夫人,紛紛抬起了頭,目光在彼此之間快速交換。
兩位夫人表了態,宋芸汐自然也不能推諉,她往前一步開口道:“這是我主持的場面,自然不能落後,今日我捐銀,兩千兩、糧食五十石,雖然不多,也算是為災民盡一份力。”
有人開了頭,後面便順暢了。眾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報數,有出銀子的,有出糧食的,有說回去清點藥材的,也有當場讓丫鬟把身上的玉鐲子褪下來抵作捐款的。
孟舒嵐在臺下的桌案前忙得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刷刷作響,秦語茉在一旁幫著整理遞過來的單子,偶爾低聲跟人確認數目。
宋芸汐站在臺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偶爾對那些捐出大額物資的夫人微微頷首致意。
她知道,今日這場宴,真正撐場面的不是她,是兩位夫人替她把臺子搭穩了,底下的人才敢放開手腳捐助。
而她也清楚,那塊刻字的功德碑、一份首達御前的名冊,才是今日讓這些權貴夫人心甘情願開啟錢袋的關鍵。
宴席散盡時,天邊只剩一抹橘色餘暉。孟舒嵐抱著賬簿快步走過來,顧不上行禮,首接壓低聲音報出數目:“銀子西萬二千兩,糧食七千餘石,布匹藥材還沒細算,單藥材就收了三大箱。”
宋芸汐接過賬簿翻了翻,抬眼間瞥見一道人影,蕭景寒正從月洞門走出來。她抱著賬簿快步迎上去,還未到跟前就迫不及待問道:
“你那邊如何?”
宋芸汐在他面前站定,把賬簿往懷裡一抱,仰頭問:“男賓們籌得多少?”
蕭景寒沒有急著應答,垂眸看她,見她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先抬手替她拂去鬢邊碎髮,才不緊不慢開口:“比你這邊少些,但也算可觀。銀子兩萬出頭,糧食三千多石,另有幾位商賈當場認捐騾馬、馱具,可用於運糧。”
他頓了頓,補充道:“九弟也出了兩千兩,說是他母妃給他的體己錢,盡數拿出。我推辭過,他執意不肯收回,我便替他登記在冊了。”
宋芸汐聞言點頭,心裡飛快核算兩邊總數,合計六萬餘兩銀子、萬餘石糧食,另有藥材、布匹、騾馬諸多物資。她低頭掃過賬簿,再抬眼望他,眼底藏著壓不住的笑意:“比我預想的多。”
蕭景寒垂眸凝著她微彎的眉眼,語氣柔了幾分:“你這場宴席,驚動了全京城的權貴女眷。我在男賓席,都聽見你這邊頻頻有人加碼,聲勢不小。”
宋芸汐合上賬簿,往他身側靠近半步,低聲道:“我立碑刻名的事,男賓那邊應當也知曉了?”
“知曉。”蕭景寒輕笑,“訊息傳得極快,不少商賈原本捐得不多,聽聞名字可刻在城門功德碑上,當場追加了不少。你這一招,恰好拿捏了眾人的心思。”
宋芸汐淺淺一笑,並未多言。她將賬簿收在臂彎,抬眼望向天邊,橘紅落日緩緩沉落,暮色自東漫來,廊下燈籠亮起暖黃光暈。
她靜靜站了片刻,忽然開口:“第一批賑災糧該啟程了,早一日出發,便能多救無數百姓。”
蕭景寒抬手攬著她的腰,望向遠方,眼底滿是憂色:“快了,待物資清點妥當,便分批啟程。”
“嗯,我也要去。”
蕭景寒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一收,又緩緩鬆開。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回她臉上,神色複雜,似在斟酌怎麼開口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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