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二人便歇在溪畔花旁,成片花海隨風搖曳,暗香浮動,花叢又是天然的屏障,既可阻隔視線,又不阻交談之聲。
王媤媤曾問過蕭斯,大江南北他都走遍了,可知曉這花是何花。
蕭斯只是搖頭,此花奇絕,書中未有記載,旁處亦無緣得見,又道,她既有緣得遇此花,實為際會,不若就為其命名,自此令此奇花入冊。
王媤媤心中一時也未有好名,就暫時擱置了。
秀水明山最是養人,此處避世又無雜事煩心,二人傷處癒合得奇快,不過幾日,竟然連傷疤都快瞧不見了。王媤媤日日憂心會失去這偷來的朝夕相對,好在蕭斯亦未提及離去之事。
一日清晨,王媤媤早早醒來,卻見蕭斯仍無聲息,原以為是他偷了懶,怎料日影漸高,他依舊昏迷不醒。她匆忙察看,只見他唇色青紫,面容慘白,瞳孔渙散,竟是毒侵心脈之狀。
她霎時慌亂不已,眼眶一熱,淚水便湧了出來,以蕭斯的內力修為,不該任毒素蔓延至此啊!她急忙將他扶起,運功助他壓制毒素,可詭異的是,自身內力竟如泥牛入海,愈耗愈虛,對那毒素的壓制更是微乎其微。她終於支撐不住,伏在他肩頭失聲痛哭起來。
時至此刻,她心中方悔,此前她原不該那般任性,強留二人於此的。如今困在這深山巨壑裡,四下荒蕪,可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她要如何才能保下蕭斯性命。
許是她哭得太過厲害,蕭斯艱難地睜開了眼,將懷中的訊號彈遞到了她的手中。原來,前幾日他趁著打獵的間隙,曾數次折返那處墜崖地,留心搜尋,終是將這求援的物件尋了回來。萬幸的是,連日大雨並未將其損壞,此刻只要將訊號發出,他二人便得救了。
王媤媤緊緊握著那枚訊號彈,心中悲喜交加,笑著拂去不斷滾落的淚珠,情思卻無比澄明。她從未想過,賴在這崖底不願離開的,竟不止她一人。
暗紅煙花倏地升起,拖著細碎的光尾劃過天際,綻開成三瓣分明的火光,一瓣為藏不住的情,一瓣為捨身相護的義,還有一瓣,大抵是冥冥之中,糾纏不休的緣。
映著明滅的火光,王媤媤俯下身,輕輕吻上蕭斯唇角,在她心底,彷彿也有萬千花火隨之怦然盛放。昏沈間,蕭斯不僅未有推拒,更是反客為主,努力回應起來。
畫至此處,幅幅精細,畫中人一顰一笑,神態表情清晰可辨。曲情僅僅看過畫,卻好似真切地處於那情境之中,耳邊響起有情人如擂鼓的心跳一般。
可畫卷自此之後,卻極為敷衍,甚至前後情景難以接續,不難看出,這畫中人怨懟之深。
想來,情愛果如煙花一般,絢爛一時,歸於寂寞。
有了這訊號的指引,曲有餘很快領著眾人尋到了崖下二人,他恐蕭斯毒侵肺腑,毫不藏私,即刻拿出隨身備著的九轉還魂丹,為其保命。
一行人快馬加鞭連夜奔襲至晏安,接連幾幅畫作混亂不堪,依稀只看得出,是來了一波又一波的醫者,雖解了蛛毒,保全了蕭斯性命,可他卻渾身無力,宛如廢人,再不能夠仗劍天涯,飲馬江湖。
同樣內力盡失的,還有王媤媤,只是此時莫說旁人,連她自己竟也無暇顧著自己了。
若非是她那日任性耍脾氣,二人如何會墜崖?
若非是她貪心霸著蕭斯數日,不願離開,蕭斯又如何會毒發至此?
她日日前往探望,皆被阻隔在外。即便如此,她卻始終不肯離去,只是終日守在蕭斯門外,從晨光熹微到華燈萬千,每每眼見著熠熠星漢西流盡了,才願回去歇息。
曲有餘一面重金聘請各路名醫為蕭斯醫治,一面嚴鎖訊息,為其穩住江湖各路勢力。
直到某日,蕭斯憶起那無名的藍花,恍如大夢初醒般,急急遣人入崖底將那藍花尋來,又潛心鑽研三月餘,終是將這花的特性、功效一一摸清,亦配置出了解藥。
又過一月,蕭斯總算大好,王媤媤的毒也盡皆解去,她本以為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卻不料,蕭斯好轉後的首要之事,即是遣人將她送回逍遙山莊。
無論王媤媤如何哭鬧央求,蕭斯只是裝聾作啞,無動於衷。
王媤媤不知他如今為何判若兩人,卻始終記得崖底那一剎煙火,故而鐵了心,只要強留在蕭斯身側,即使是被迷暈了丟到車上送走,亦不顧安危,跳車而歸。
可她萬萬沒料到,蕭斯為令她斷情,甩她而去,竟書信一封,喚曾昭澤來此領人,如此行徑,堪稱羞辱。
畫作將至尾聲,愈發潦草,畫中人竟連面容亦未畫出,偌大的畫紙,只零星幾筆述情,四周留白處,滿是雜亂潑墨之痕,其中瘋狂恨意,溢於紙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