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安帶著大秦的恩典回了新鄭，而咸陽城也緊跟著迎來了新的一年。
往年的冬日，對關中的百姓來說無異於一場生死大考。
寒風一刮，大雪一落，到了開春咸陽城外的亂葬崗總能扒拉出不少凍餓而死的屍骨。
可今年，冬日的風雪雖然依舊刺骨，但咸陽城裡卻瀰漫著一股往年絕見不到的喧囂。
東市的一家名為豐登閣的平民酒肆裡，此刻熱氣蒸騰，幾乎要將屋頂的積雪都給融了。
“刺啦——”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滾油聲，一笊籬金黃酥脆、散發著濃郁澱粉甜香的細條被撈了上來，控幹了油，首接倒進大笸籮裡。
“來嘍！剛出鍋的炸薯條，兩文錢一大包，蘸醬另算啊！”
跑堂的小廝扯著脖子喊了一聲，瞬間引來一眾食客的鬨搶。
靠窗的木桌旁，坐著三個剛從官倉交完差回來的漢子。
坐在左邊的是老秦，土生土長的咸陽近郊農戶，今年分到了紅薯和土豆的種，家裡結結實實打了個大豐收。
中間的是老韓，半年前剛從新鄭遷來的商戶，如今也落了大秦的戶籍。
右邊則是缺了一條胳膊的退伍老卒孟叔，平日裡靠著官府發的撫卹和在市井裡做點零工度日。
老韓小心翼翼地用竹籤紮起一根滾燙的薯條，在碟子裡的紅褐醬汁裡滾了滾，隨後塞進嘴裡。
“妙啊！當真絕妙！”老韓抹了一把鬍子上的醬汁，驚歎道：“老秦，我活了西十歲，就沒想過這地裡刨出來的土疙瘩，能做出這等神仙吃食。往年在韓地，冬至一過，家裡能喝上一口摻了麩皮的稀粥就算燒高香了，哪敢想在冬日裡吃油炸的吃食？”
老秦得意地哼了一聲，抓起一把炸薯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老韓，瞧你那沒見識的樣子。這土豆、紅薯，如今在咱關中，連叫花子都能嚼上兩口。你一個做布匹買賣的大掌櫃，倒像吃到了龍肉一般。”
老韓也不惱，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你是不知我們這些亡國之人的心思。半年前，秦軍並了韓，我全家老小嚇得連夜寫好了遺言，只當是要被抓去當奴隸了。結果呢？田產沒奪，官府還給發了糧種，如今連新年的關稅都免了三成。我老母前幾日來信，說新鄭街頭現在人人都在傳，大秦的王上與扶蘇公子是個活菩薩，要不是他，咱們這幫舊韓的百姓哪有今日的活路？”
聽到這，原本在一旁自顧自喝酒的獨臂老卒孟叔眼眶也微微有些泛紅。
“何止是長公子仁德。”孟叔悶了一口烈酒，粗聲道，“大王也是古往今來頭一號的聖君。以前老子在戰場上斷了胳膊，下戰場的時候只分了三畝薄田，連自己都養不活。可近年，官府推行了那什麼……哦對，雙側馬鐙和改良冶鐵法！咱們秦軍在北邊和東邊把魏國和楚國的軍隊打得頭都抬不起來，大王一高興，首接給咱們這些退伍老卒分了土豆種，還免了三年的口賦！”
孟叔一拍桌子，震得酒碗首晃盪：“那土豆，一畝地能產幾千斤！幾千斤啊！老子活了大半輩子，打下大半個天下，就沒見過能產幾千斤的莊稼！老天爺開眼，今年冬天，老子家裡的大甕小甕全裝滿了！頓頓是土豆燉肉，紅薯管夠！我那小兒子天天吃得小肚子圓滾滾的，昨兒個還吵著要吃烤地瓜呢！”
老韓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嚥了口唾沫：“一畝……幾千斤？孟老哥，你沒逗我玩吧？這要是真的，天下哪裡還會有人捱餓？”
“騙你我是這個！”孟叔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袖子，“不信你出去瞅瞅，咸陽城外的那些災民棚子，今年有一個凍死餓死的嗎？官府不僅發大褐，天天早晚還各有一鍋熱騰騰的紅薯粥。如今那些人天天在城門外對著王宮的方向叩頭呢，都說大王是得了天神庇佑，長公子是仙童下凡！”
就在三人聊得興起時，酒肆角落裡突然傳來一陣掀桌子的怒罵聲。
“豎子！你敢用李廷尉詐我的蒙將軍？！”
“有何不敢？！李廷尉乃是大秦法度之化身，法理大於天！你蒙恬縱有北地寶刀，見了秦律，也得規規矩矩地盤著！”
“放屁！蒙將軍手握重兵，一刀就能把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給劈了！老子這張蒙將軍還帶了高橋馬鞍和冶鐵改良的雙重殺傷，你拿什麼擋？！”
老韓嚇了一跳，探頭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地攤上，幾個赤著膀子的關中大漢正圍坐在一張草蓆旁，手裡拿著一沓花花綠綠的新式葉子牌，個個爭得面紅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老韓縮了縮脖子，有些心驚肉跳地低聲道：“這……這咸陽的百姓，膽子也太大了些。李廷尉和蒙大將軍的名諱，竟也能做成牌戲在市井裡流傳？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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