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讀書，讀的不只是《女則》和《女誡》。
父親疼她，書房裡的經史子集任她翻看，她從八歲起就開始讀詩，十歲開始自己動筆寫，十二歲那年寫了一首《詠蟬》，父親拿給國子監的博士看，博士看了三遍，說“此女若為男兒，當入翰林”。
可她不是男兒。
她是吏部尚書家的千金，是京城官宦圈子裡公認的第一才女。
可這“第一才女”的名頭，在婚嫁這件事上，幫不了她什麼。
公子們來詩會，想看的不是她的詩，而是她的家世。
他們寫幾句“大江東去”，寫幾句“塞外風雪”，自以為氣勢磅礴，她卻在那些詩句裡只看到了空洞和模仿。
前兩次詩會，她都是帶著期待來的。
第一次，有個公子寫了首《花月夜》的仿作，她耐著性子讀了，發現那公子連平仄都沒搞清楚。
第二次，有個公子聽說她是“京城第一才女”，特意寫了一首長詩來炫耀才華，她讀到第三句就放下了——
那是一首從某本冷門詩集裡抄來的，連抄都抄錯了兩個字。
從那時起，她就明白了。
這世上能寫出好詩的人，未必能來芙蓉園。
而來芙蓉園的人，未必能寫出好詩。
她的內心那麼豐富，裝了那麼多詩詞歌賦，裝了那麼多悲歡離合，裝了那麼多她從書裡讀來的。自己悟出來的。深夜獨自對著月亮琢磨出來的東西——
這些東西，她想找一個人分享。
是她說上句，他就能接下句。
是她用了一個典故，他不用問出處。
是兩個人坐在燈下，各寫各的，寫完交換過來，互相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可這樣的人，在哪裡呢？
“小姐。”
旁邊伺候的大丫鬟詩畫輕輕喚了一聲，雙手把蘸好墨的湖筆遞到她面前。
詩畫跟了她五年，最懂她的心思，見她出神，便知道她又多想了。
程詩音回過神來，接過筆，衝詩畫點了點頭。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幕布外面那些模糊的人影，低下頭去，筆尖落在宣紙上。
她寫得很快，快到詩畫在旁邊磨墨都趕不上她落筆的速度。
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從她筆尖流出來，像是早就醞釀好的泉水，只等著這一道出口。
她寫的不只是詩，還有她心裡那些無處安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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