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單單一句問話,瞬間打散了張拂林眼底的欣喜。他眼底的光亮悄然黯淡下去,心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與小小的委屈,只得壓下心底細微的失落,輕聲應聲作答。
“他們還沒走,方才起身收拾了行囊,正在屋內歇息。”
白瑪聞言眉眼微松,淺淺一笑,順勢踏入木屋。屋內清整潔淨,昨夜的煙火暖意彷彿還未散去。
她目光輕輕掃過屋內安靜佇立的兩道身影,眼底依舊縈繞著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暖意。
不多時,天光徹底大亮,山間霧氣散盡,澄澈的晨光落滿整片村寨。西人一同生火起灶,準備晨起的早飯。
沒有精緻珍饈,只有墨脫本地最樸素的吃食,一鍋溫熱的野菜粥,幾枚軟糯的雜糧餅,配上一碟爽口的醃山菜,簡簡單單,清清淡淡。
西人圍坐一桌,安靜享用著晨間簡餐。屋內氣氛溫和鬆弛,沒有了初見的拘謹,只剩歷經兩日夜相處後的熟稔與溫柔。張拂林偶爾抬眼看向身側沉默的少年,心底的疑惑依舊未曾散去。
他活於張家本家,自幼聽聞族長傳承的宿命,知曉每一代張家掌權者,皆揹負著守護家族、承接使命的重任。他暗自揣測,眼前氣質絕塵、血脈與自己高度契合的少年,定然是未來執掌張家的族長。
可越是相處,他越是滿心費解。
若他真是未來的張家族長,理應知曉自己這一生的軌跡,理應會告誡自己、囑託自己,甚至要求自己恪守張家本分、扛起責任。
可自始至終,少年安靜自持,待人溫和有禮,從未對他有半分命令、半分強求,甚至處處顧及他與白瑪的意願,帶著十足的尊重,全然沒有上位者的姿態。這份剋制與溫柔,讓張拂林百思不得其解。
一頓簡單的早餐悄然落幕。
傻妞起身背起行囊,轉頭看向身前的兩人,眉眼溫柔,輕聲道別:“拂林大哥,白瑪姐姐,幾日承蒙收留,我們獲益良多。今日我們便要辭別遠去,他日若有機緣,我們定會再來墨脫,與二位重逢相聚。”
張起靈隨之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尚且年少安然的雙親身上,薄唇輕抿,微微頷首,無聲道別。
短暫的相逢己然圓滿,他貪戀這片刻的煙火安穩,卻也深知,百年宿命不可逆,偷來的時光,終須歸還。
盛情難卻,張拂林與白瑪執意要送二人出山。西人並肩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山間清風和煦,草木青翠,晨露沾溼衣角,一路靜謐無言。短短一段山路,卻像是走了許久,無聲的不捨,悄然縈繞在西人的心間。
一路行至村口古道,前路便是連綿無盡的深山密林,再無村寨人煙。
傻妞對著二人輕輕揮手,便與張起靈轉身,朝著蜿蜒的遠山小路緩步走去。兩道清瘦的身影,在青山綠野間緩緩前移,一點點拉遠、變小。
白瑪靜靜立在原地,凝望著那道黑衣少年的背影,心口驟然酸澀發脹。
明明是初識的路人,可那背影孤絕又單薄,讓她心底莫名湧起一股極致的牽掛。那感覺真切又滾燙,如同目送遠行闖蕩天涯的稚子,前路漫漫,風雨未知,滿心皆是惦念與不捨。
這種血脈相連般的羈絆,無端又濃烈,纏繞得她心口發緊。
情緒翻湧難抑,她終於忍不住,朝前輕喚出聲,聲音溫柔又哽咽:“孩子!”
遠處的身影微微一頓。
山風裹挾著她的話語,悠悠飄向遠方:“在外好好照顧自己,若是外面的世界風雨太苦、萬般不好,就回來。”
話音落地,溫熱的淚水瞬間決堤,順著白瑪溫柔的臉頰簌簌滑落。她站在原地,眼眶通紅,看著那道遲遲未動的背影,滿心都是說不清的疼愛與牽掛。
前路的張起靈聽見了這聲呼喚,骨骼微僵,腳步死死頓住。
他多想回頭,多看一眼年輕安好的母親,多想回應一句寬慰的話語。可他不能。他是跨越百年而來的人,是窺見所有宿命結局的旁觀者,任何一次回頭、任何一句言語,都可能攪動時空軌跡,改寫所有人的命運。
百年孤獨,萬般遺憾,他早己習慣隱忍所有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