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走,也沒有叫人,只是在外間的榻上坐了下來,他知道宜修不喜歡別人在夜裡吵她,所以他來了也不敢驚動她,只是想離她近一些,近到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就夠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夜深了,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荷塘的溼氣,康熙忽然咳嗽了一聲,聲音很輕,可在這寂靜的夜裡,還是顯得格外清晰。
帳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誰?”宜修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康熙身子一僵,還沒來得及回答,帳子已經被撩開了,宜修披散著頭髮,穿著中衣,赤著腳踩在地上,看見他,愣了一下。
“皇上?”她的聲音裡帶著疑惑,又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迷濛,“怎麼坐在這裡?也不叫人?”
康熙張了張嘴,想說“我就走”,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來看看孩子。”
宜修看了他一眼。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衣襟有些皺,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面容比上次見時清減了些,他坐在榻上,脊背挺得筆直,可不知為什麼,那挺直的脊背裡,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
宜修沒有說話,轉身從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披在肩上,然後走到桌邊,倒了杯茶,遞給他。
康熙接過茶,握在手裡,沒有喝。
“弘暉和烏那希都睡了,”宜修在他對面坐下,聲音輕輕的,“皇上不如也休息會兒?”
“不用。”康熙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盞,“我就是......”
話到一半,他想不到藉口,頓住了。
宜修沒有追問,只是站起身來,走到內室,抱了一床薄被出來,輕輕披在他肩上。
“夜裡涼,”她說,“皇上別坐太久了。”
康熙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鏡湖的水面,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疏離。
她就是這樣,從來不問他為什麼來,為什麼不來,從來不問他心裡在想什麼,也從來不主動靠近。
他忽然有些心慌。
“小宜......”他叫她的名字。
宜修正要轉身回內室,聽見他叫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康熙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手指在茶盞上慢慢摩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沒什麼,你去睡吧。”
宜修看了他幾秒,沒有動。
“皇上,”她的聲音很輕,“您今天怎麼了?”
康熙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回答。
他不該來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告訴自己,宜修還年輕,她應該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陪著一個半老頭子,在這個園子裡一天天地耗下去。
他想放手,想拉開距離,想讓她慢慢習慣沒有他的日子。
可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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