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既白胸膛起伏了幾下，強行將那股殺意壓了下去。他陰沉的目光在王彥瑾和方奇正身上來回掃視，半晌，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罷了！念在你尚有微功，且方閣老為你求情的份上，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即日起，革去你翰林學士之職，降為翰林院侍讀，罰俸一年，給朕好好思過！”
處置完王彥瑾，心頭那股邪火怎麼也難以消除，他立刻又下令：“王彥瑾，朕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不管你用什麼法子，立刻組織翰林院。國子監的人手，搶在逆王之前，將那些被他們指為‘偽書’的經典，給朕‘糾正’。‘辯白’出來，刊印天下！不管有沒有人信，能不能駁倒他們，至少要讓天下人知道朝廷的態度，不能讓他們獨佔輿論話語，便是噁心，也要噁心他們一把！”
王彥瑾伏在地上，聽到這個命令，文人那股“學問之事，豈可兒戲，豈能為了爭鬥而妄改曲解”的執拗差點衝口而出。
抬頭想要再爭取一二，卻瞥見旁邊方奇正投來一道深沉而略帶警示的目光。
他心中一凜，將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最終只是以額觸地，澀聲道：“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只是磕下頭時，心中那點對“學問”本身的堅持，與對朝廷這般“應急”手段的茫然，交織成一種複雜的苦澀，悄然蔓延開來。
他知道，有些東西，經此一事，終究是不一樣了。
接下來朝議的重點，迅速轉向了迫在眉睫的軍事。
文會塵埃落定，意味著雙方在“文攻”上的第一回合較量結束，接下來，必然是刀兵相見。
“徐定勝那個老匹夫，竟然敢不出兵！”想到徐氏海軍，容既白忍不住又罵了一遍，他派了親信過去，卻得到一個“倭寇頻擾，脫不開身”的推諉，要不是如今抽不開身，他必定要將徐氏滿門抄斬！
南北夾擊逆王的計劃破滅，暫時就只能靠朝廷軍了。
之前朝廷已任命寧威侯宋馳為主帥，梁華與劉守仁為副將，調集十五萬大軍，前往成都府征討。
大軍早已開拔，目前就駐紮在距離成都府不遠的興元府，之所以按兵不動，在等文會的結果觀察風向，如今文會已然“失利”，容既白是一天也不想再等了。
他撫摸著龍椅扶手上那冰冷的鎏金龍頭，指尖傳來堅硬的觸感，這觸感提醒著他身下位置的來之不易，也催生著一種想要徹底穩固這位置的焦躁。
“逆王假借文事，蠱惑人心，其心可誅！如今正是王師犁庭掃穴，擊破妖言之時！”容既白環視群臣，聲音斬釘截鐵，“傳朕旨意，命寧威侯宋馳，即刻整軍進軍成都，討伐逆王，收復河山！朕，要看到逆王的人頭！”
“臣等遵旨！陛下聖明！天兵所向，逆賊授首！天佑大宗，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整齊劃一，迴盪在空曠肅穆的金鑾殿中，帶著一種儀式感的洪亮，卻也帶著各懷心思的沉重。
退朝後，容既白猶自覺得不夠穩妥。
他獨自回到御書房，沉吟片刻，寫了封信，將與騰越軍中暗樁的聯絡方式一一道明，召來心腹內侍，低聲吩咐道：“去，以密匣傳信給興元府大營，交給梁華將軍。告訴他，讓他好好用這枚棋子，見機行事，務必給予逆王致命一擊。”
做完這一切，容既白才緩緩靠向龍椅寬大的椅背，閉上眼睛。
腦海中，已不由自主地開始勾勒王師攻破成都。逆王授首。自己穩坐龍庭。萬邦來朝的景象。到那時，他便能真正地乾綱獨斷，再也不用受這些倚老賣老。動不動勸諫的朝臣們的窩囊氣了！
他嘴角甚至不自覺地勾起一絲冰冷笑意，窗外的天光透過窗欞，將他半明半暗的臉，映照得有些虛幻。
*
成都府外。
旌旗獵獵，甲冑鮮明，騰越軍的精銳在晨霧中集結，即將開拔。
景王容咎一身精鋼玄甲，端坐於駿馬之上，目光沉靜地掃過即將隨他出徵的將士，以及那些負責輜重。文書。安置的幕僚與文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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