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訊息,連同《刊謬》的幾份巴掌大的樣報,都透過驛道,送到了遠在劍門關外的容咎帳內。
軍帳中,容咎放下手中《刊謬》,沉默良久。
紙上那些清雋又透著鋒銳的批駁文字,每份各不相同,顯然不是同一人所書,但透過這些紙,他卻彷彿能看見那個在六道園忙忙碌碌,為眾人出謀劃策的身影。
他有時會想,將柳藏月留在後方或許是個正確的決定。
她敏銳。機變,能於不動聲色間化解對手攻勢,甚至扭轉風向。
這份處理實務。掌控局面的能力,在需要靈活應對的後方,已然顯出大用,不僅爭取到士林人心,還用一方小報掌握文教話語權,其重要性,絲毫不亞於前線一城一地的得失。
可,將人留在成都,未必也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若是將其調來前線,會不會也有什麼意外之喜?
她總能叫人意外,不是麼?
最主要的是,只有在前線歷練,才能有更多立功的機會,而自己,幾個月前堵住了她這條向上爬的捷徑,卻將機會給了崔荀和江琢舟等人。
崔荀出身世家,江琢舟出身商戶,唯有柳藏月,庶民出身,背後沒有任何利益集團牽扯,本應該是用的最放心的一個。
因為他怕自己真的左了性子,怕自己做錯事,故而刻意將人放在離自己遠些的位置。
如今想來,也有些可笑。
容咎一邊思考,一邊信步走出營帳,來到一方高坡之上,春風拂過新綠的曠野,帶著泥土與草木復甦的氣息,他極目遠眺,視野所及,皆是天地開闊,山河綠野。
或許是連日征戰以來,體力與精力在殺伐決斷。行軍佈陣中得到了最直接的宣洩,也或許是孫醫師的藥起了作用,那些曾無端滋擾,荒誕不經的夢境,已經許久未曾再出現。
那些來來回回,今日想通,明日又湧現的情緒,也已經消弭殆盡。
此刻他的心中一片澄明。
先前種種,大抵是閒則生妄罷了,只要他置身於戰場,遠離鬧人的案牘之形,自然能心境開闊。
孤既以廓清寰宇。再造乾坤為志,便需有非常之魄力與公心,豈可因一時想左,便束縛了肱骨之臣施展包袱的手腳,耽誤了國之棟樑建功立業,名標青史的坦途?
容咎忽然很想看看,沒了他的束縛,柳藏月到底能走多遠。
一縷春風拂過山崗,並未吹動他身上鎧甲半分,卻吹散了他最後一絲盤踞在心頭的迷霧。
*
數日後,成都府,六道園。
柳藏月正與幾位學士商討下一期《刊謬》的內容,忽有僕役來報,主公將將回到成都府,召她即刻前往王府。
柳藏月心中詫異,怎麼這個時候回來?莫非前方戰事不順?
不敢怠慢,匆匆趕去。
書房內,只有容咎一人,正站在窗邊,看著庭中綠意,聽她進來,轉身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因匆忙趕路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停了停,隨即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