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緩緩動起來，柳藏月乖乖坐進鋪了軟墊的馬車。
她只在之前趕路去騰越的時候學過幾次騎馬，只說能坐上去讓馬走兩步，並不擅長，便不要逞強了。
一路上行駛速度不快，他們只需要在五千騰越軍到巴州之前趕到即可，大概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這半個月，柳藏月是想好好歇一歇的，但大領導在旁，能表現出自己懶惰的一面嗎？
必然不能，工作得留痕。
於是一有空，就向崔荀請教接收城池。安頓地方的種種細節，免得事到臨頭出岔子。
崔荀對此已是行家裡手，見好友如此用心，自是知無不言。
至於說怕不怕好友搶功？
呵，那是庸人才需要擔心的事，他不需要。
傍晚歇腳時，兩人常尋個清淨角落，崔荀拿出以往用過的文書底稿，細細講解。
“藏月你看，這是接收梓州時錄的戶冊草稿。”
他攤開一份邊角磨損的簿子，“頭一件要緊事便是人口。流民與原有戶丁須分開造冊，註明來處。人口多寡。有無手藝，這是日後分田。徵役。募兵的底子。再看這田畝圖冊，需與舊檔。實地丈量三頭核對，最是磨人，卻錯不得分毫，一處不公，民怨便起。”
柳藏月聽得仔細，邊看邊問：“崔兄，若遇上之前胥吏怠惰敷衍，或是舊冊散失毀壞，又該如何？”
問在要害。
崔荀點頭：“這才是常見的。如今各地官府多有腐敗，與豪強勾連侵佔土地，百姓失地者眾多，導致隱戶增多，此時需當機立斷，一面張榜安民，許其自行陳報；一面尋當地素有信望的耆老。鄉紳協助指認；必要時還得派可靠人手，親去田間地頭抽樣查勘。”
“幾方印證，縱不能全然將土地還歸個人，讓所有隱戶願意出山，也能得個大概。這其中，收服人心比釐清紙面數目更要緊。”
柳藏月思索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她折了根細枝，在火把映照的地面上劃出縱橫線條，形成一個個規整的格子。
表格大法，之前在六道園與眾人梳理典籍的時候用過，這時候依然適用。
“崔兄，我有個想法。你看，收復城池事多繁雜，若是我們將需清查的各類事項，譬如戶主姓名。丁口。原有田畝。現居何處。有無牲畜。所長之技等等，像這樣預先分門別類，劃出定式格子。胥吏入戶，只需按格詢問，對項填寫，一人一格，一戶一紙，最後我們收回，按格彙總，一目瞭然，既快且準，可好？”
戶口本嘛，一家一個戶口本，不是簡單明瞭多了？
崔荀俯身細看她劃出的“表格”，初時不解，待聽她解說其中關竅，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此法甚妙！”
他撫掌稱讚：“條理分明，不易錯漏，彙總查閱更是便捷，省時省事許多，有愚，你這心思果然奇巧！這絕非舊有書吏套路，你是如何想來的？”
柳藏月含糊一笑：“胡亂琢磨的，只覺得既然事情有類別，理清了條目，辦起來便不該是糊塗賬。除了戶口田畝，諸如府庫錢糧。倉廩儲積。城內匠戶。醫館。塾學情形，似都可依此法制成簡表，使人按表核驗，也不易被矇蔽。”
“極是！極是！”崔荀越聽越覺得可行，“這些庶務做起來頭緒繁多，最易藏奸納垢，有條理便不容易作亂。回頭我先擬出幾份草樣，路上咱們再推敲完善。”
說起庶務實務，崔荀不由想起二人的另一位好友：“你這套法子，改明兒也讓人送去給琢舟試試。”
“他如今在利州那邊，專門這些瑣碎數字打交道。我回成都之前，還整日帶著人在田間坊市核對清點，人都曬得黧黑，忙得腳打後腦勺，不過倒是釐清了一處積年糧冊的糊塗賬，頗有幾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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