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為他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幹,白天勞累,睡得很熟,只有我白天不敢到處亂跑闖禍,晚上也睡不著————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的臥室都在高層,有大窗戶的地方,只有我的臥室在狹窄的地下。厚實的地板阻隔了聲音,所以只有我聽到了那些喊叫。」
「後來我到了骸心,又一次聽到了這樣的聲音,然後我才知道,這個聲音是死靈,是那種叫做腐屍魔的危險死靈,靠著腐爛的聲帶模仿鳥叫。青蛙。受傷的動物哀鳴。還有人類的求救聲。」
「我覺得————城堡裡藏著什麼秘密。」朵芙鼓起勇氣,望著面前的幽魂騎士,「和父親他們的死亡有關一和死靈有關。只要能找出他們的死因,證明死因和赫利克家族之間沒有關係,也許就能————」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不相信自己。
「很好的想法,很值得一試。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把真相挖掘出來。」薩麥爾輕輕鼓掌,鼓勵著她繼續前進。
他望著朵芙的步伐和呼吸。
隨著漫長的跋涉,她的體力已經逐漸跟不上了幽魂騎士們永不疲倦的死者行軍,一開始還是她在隊伍最前面帶路,現在已經變成了三騎士圍繞著她。
「安士巴,你肩甲上空位還夠用嗎?」薩麥爾示意,「我們的繼承人老大有點累了。」
安士巴點了點頭,伸手提起朵芙,在朵芙下意識的驚呼中,用半年前一樣的方式,再次將其託到自己肩甲上坐下。
「我自己————可以。」朵芙掙扎著,「格隆德爾爺爺他們教了我揮舞錘和劍的技巧—我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
「那就儲存體力,把體力用在更合適的地方。從你的講述中判斷,城堡裡大概也會碰上麻煩的事情。」薩麥爾笑了笑,「話說,為什麼只有你的臥室在冰冷的地下室呢?其他私生子都在高層更好的臥室房間裡嗎?」
「好房間的數量有限,而且都是作為書房。習武室。化妝間。衣帽間等功能房間使用的。父親他們————懶得管我們這些私生子,也不想給我們投入很多資源。」朵芙小聲說,「最開始私生子們都住在半埋在地下的狹小臥室裡,只有一個小小的房間,但是他們會哭鬧,會生氣,會尖叫,會向父親央求,再加上拉卡斯大哥的母親————她也勸說父親,說讓孩子住在地下室很不像話。」
「父親被糾纏得沒辦法了,就在城堡旁額外蓋了一座大倉庫,把各種書房習武室之類的很多功能房間騰出來,把裡面原本存放的雜物都丟進新倉庫,把這些房間分配一些哭鬧得最兇的私生子,給他們作為臥室使用。」
「一開始是卡莉,佔據了最大的舊刀具庫。然後是卡斯羅,佔據了蠟燭儲存間。肖恩住進了擺滿魔藥學和歷史書籍的魔藥工作間。凱婭住進了擺滿的英雄傳記的傳記書房——————
大家看到吵鬧就能住到更大的房間裡去,也跟著吵鬧起來——————但我不敢。也不想讓父親和僕人們為了我而忙碌很久。」她低下頭。
「每有一個私生子哭鬧央求,一處房間要騰出來,搬運的轟鳴都會在城堡裡響一整天,樓梯上總是堵滿了雜物,迴盪著雜亂的磕碰聲。僕人們滿頭大汗,一些僕從還會在搬運過程中受傷。一些古老的書卷被丟棄,一些還有用的東西被扔掉————」
「這樣讓僕人們很累,很痛苦,也讓父親很心煩。還會吵得拉卡斯大哥睡不著覺他總是早上五點多起床,十點多巡邏結束後會抽空偷偷睡幾分鐘,連續搬遷的雜音讓他沒辦法補覺,整個人都很憔悴。」朵芙輕輕笑了笑。
「所以————我沒有向父親提出搬遷到好房間去,父親也沒有主動要求,只是多看了我兩眼。所以我就繼續在半地下的臥室裡住著。反正白天都在外面,只是晚上回臥室睡覺,也沒有什麼影響。」
「別指望著他人看你可憐就來施捨。不自己爭取的話,什麼都得不到。」拉哈鐸忽然插嘴。
「不————我沒有想要更好的房間,我只是希望————僕人不會太累,不會在搬運時受傷。父親和大哥他們的工作已經很忙了,我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朵芙小聲說。
「心思細膩又敏銳的人容易察覺到生活中的細微之處—但也習慣於緘口不言,獨自承擔。」薩麥爾低聲說,「某種程度上,你和拉卡斯確實很像。」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麼,發呆了幾秒。
「拉卡斯大哥他————一直都很累。」朵芙低聲說,「他其實也只比我們大五歲—小時候他曾經非常恨我們這些私生子,還狠狠地罵過我們。因為他的母親是一位很溫柔的人,願意把我們也視為她的孩子,讓我們枕在她的膝頭,擠在她的手臂中,寵愛地看著我們環繞在她身邊吵鬧。我們從他母親那裡分走了很多愛。關懷和注意力,這讓他很生氣。」
「可是,等到他十幾歲的時候,他的母親離世了,他又接過了他母親的責任,像親兄長一樣溫柔對待我們,哄我們,抱著我們騎馬,用他自己藏起來的零花錢給我們買糖果和衣服,上學回來也給我們每個人都帶很多禮物。」
「可能——只是他太負責任了。因為他母親生前這樣照顧我們,所以他想要用這種方式紀念他逝去的母親。」她自嘲地笑了笑,「大哥他————只是出於責任心而已。就像他說的一樣,他對家族和弟弟妹妹們都沒有半點愛與情感,只是純粹的責任感。」
「他很愛你們的。」薩麥爾忽然說,「可能一開始只是出於責任,是迫於無奈,可能還會恨你們。但時間長了,責任裡總是會摻雜進去愛。為人兄長和為人父母一樣————一開始只有手忙腳亂的麻木責任,可能還有照顧他人帶來的厭煩和怨恨。是這些漫長的相處時間,把你們變成了家人。」
他望著頭頂照耀的雙月,在金屬的哐個腳步聲中,安靜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冰冷手甲。
「選擇去愛總是比選擇去恨更加幸運。」他喃喃地說,聲音在頭盔裡迴盪著,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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