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裡像是有隻野狗在撕咬，用尖銳的牙齒和粗糙的舌頭，反覆蹂躪著她的內壁。艾麗絲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不真實地搖晃。流水線上那些冰冷。光滑的金屬零件，在她視野裡分裂出雙重影像，像是一群沉默而嘲弄的鬼影。
「信用分-50，口糧取消24小時。」
廣播裡那個毫無感情的電子音，此刻彷彿變成了一根根實體化的鋼針，扎進她的每一寸神經。飢餓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當這種本能被赤裸裸地剝奪，所有的高傲。智謀和計劃，都被沖刷得一乾二淨。她終於明白了老張被扣掉10分時那種手足無措的茫然。在這裡，生存的唯一法則，就是將自己變成一具絕對服從的行屍走肉。
她的「大計劃」，那個關於晶片。關於底層邏輯。關於撬動整個系統根基的宏偉藍圖，在系統面前，不過是個天大的笑話。系統要的不是聰明的齒輪，而是一模一樣。可以隨時替換的傻瓜螺絲。
艾麗絲靠在自己的工位上，大口喘著氣，試圖驅散那陣陣襲來的眩暈。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屬操作檯上，濺開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瞬間蒸發。她閉上眼睛，世界卻旋轉得更加厲害。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昏厥過去的時候，一股不屬於機油和鐵鏽的。樸素的麥香，若有若無地飄進了她的鼻腔。
那香氣很淡，卻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把她從沉淪的邊緣拉了回來。
艾麗絲猛地睜開眼。
她的操作檯角落，不知道何時，多了一個用舊油紙包著的小方塊。
她愣住了，心臟沒來由地狂跳起來。這裡的一切都是被嚴格管控的，每一個零件，每一顆螺絲，都登記在冊。私人物品？尤其是在她被取消了口糧之後，這簡直比天上掉下扳手還要不可思議。
她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撕開一角油紙。
裡面是半個白饅頭。
不是合成營養膏，不是壓縮餅乾，而是最傳統。最原始的，用麵粉和水發酵後蒸制而成的白饅頭。饅頭已經被掰開，露出裡面鬆軟的內芯，那股讓她魂牽夢縈的麥香味，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艾麗絲捧著那半個饅頭，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它的分量很輕，但此刻在她手中，卻重逾千斤。
「嘿，小丫頭，發什麼呆呢？」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艾麗絲循聲望去，是張大媽。她端著一個空了的零件筐，佝僂著背，正要經過艾麗絲的工位。她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安穩，彷彿在用雙腳感受這片金屬大地的脈搏。
張大媽的眼睛並沒有看艾麗絲，而是望了她手裡的半個饅頭一眼，隨即移開，嘴唇蠕動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空氣抱怨：「唉，現在這年輕人就是不知道愛惜東西。好好的糧食，說扔就扔。莫浪費，莫浪費糧食啊……」
她嘟囔著，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從艾麗絲身邊走了過去。她那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背後，印著因為常年勞作而留下的汗漬地圖，粗糙而真實。
艾-麗絲怔怔地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有些佝僂的背影，眼眶毫無徵兆地一熱。
她明白了。
這不是系統冰冷的施捨，也不是某個上級懷有目的的試探。這是一份人情。一份來自於底層普通勞動者，最樸實。最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同情。
在這個用KPI和信用分衡量一切價值的地方，在這個連一舉一動都可能被資料化解讀的環境裡，艾麗絲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帶任何「價值評估」的善意。張大媽沒有問她為什麼沒飯吃，也沒有打算從她這裡得到任何回報。她只是看到了一個飢餓的年輕人，然後，把自己省下來的口糧，用一種近乎粗魯的方式，悄悄塞給了她。
「莫浪費糧食。」
這句話不是指責，而是唯一的。讓她能夠心安理得接受這塊饅頭的藉口。
艾麗絲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半個饅頭。它不再僅僅是食物。它是一種承認，承認她是一個會餓肚子的人，而不是一個數據為「-50」的故障單位。它也是一種連線，讓她感覺自己還不是一座孤島。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饅頭已經有些涼了，但咀嚼之後，那股純粹的甘甜在舌尖化開，順著食道滑進空無一物的胃裡，瞬間撫平了那隻囂張的「野狗」。一股暖流從胃部升起，流遍四肢百骸，驅散了寒冷和眩暈。
這是她來到這裡之後，吃過的最溫暖的一頓飯。
就在這股暖流中，艾麗絲的心態發生了某種不可逆轉的劇變。她一直試圖用一種「更高維」的智慧去對抗這個系統，她以為自己掌握了破局的關鍵，結果卻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而張大媽，一個可能連KPI全稱都說不清楚的普通工人，卻用最原始的方式，給了她最深刻的啟示。
對抗，不一定非要轟轟烈烈。生存，也不一定非要以卵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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