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毫無意義的舉動,卻顯得那麼的認真執拗,像火光中逆行的傻子,傻得可愛可敬。
最後劉澤寧終於沒了力氣,身體發著高燒,溫度越來越高,一封遺書終究沒能寫完,便無力地癱倒在地上,仰頭看著面前高高在上的山神像。
山神沉默,人間的悲喜善惡,彷彿只是一縷塵煙。
劉澤寧與山神像的眼睛久久對視,許久後,劉澤寧露出一抹嘲諷的微笑。
蒼生如芻狗,神靈定不了善惡。
既然指望不了神靈,那麼,這世間的公道便由我這個凡人來交代吧。
意識漸漸模糊,一縷忠魂即將陷入永寂之時,劉澤寧朦朦朧朧聽到山神廟外傳來幾道人聲。
「這破廟不知廢棄多久了,會有人躲在這裡?」聲音很粗獷,不用看臉都知道,定是個魁梧粗糙的大漢。
又有一道清冷淡漠的女聲傳來:「先搜一搜,若沒發現他,咱們便去下一個地方。」
「下邑縣已亂,他獨自一人根本跑不出去,應該就在附近方圓不遠,除非他真的死在亂民的拳腳下。」
那道粗獷的漢子聲音又道:「咱們去事發的村子看過,滿地的禁軍和村民的屍首,至少兩三百具,可見事發時雙方拼殺多麼慘烈,他能在如此慘烈的拼殺中活下來,還能逃出去?」
「這……有點不合理吧?」
女聲已經有點不耐煩了:「要不咱們放棄搜尋他的下落,轉頭回汴京覆命?」
漢子急忙討好地笑道:「別別,屬下可擔當不起,我就是嘴賤,喜歡沒話找話,趙勾當您別介意。」
「管好你的嘴,不然遲早禍從口出,咱們如今已是朝廷一員,只忠於官家,不再是以前見不得光的死士了,官場上人多眼雜,你那張賤嘴若管不住,我可以給你縫上,免得將來死得不明不白。」
「是是,我閉嘴,再不說話了。」漢子訕訕地道。
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這些人已經走進了山神廟。
山神廟正殿的門早已腐朽破爛,眾人剛踏進來,第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劉澤寧。
眾人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之後,頓時浮上幾分驚喜。
「這,這……真被咱們找到了?是他嗎?」
為首的女子正是趙歙,趙孝騫親自賜的國姓,親自封的第一個女官,皇城司負責暗部的美豔絕色女人。
趙歙一身勁裝,神情淡漠,看到地上躺著的劉澤寧,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在畫像和劉澤寧之間分辨了許久,最後趙歙肯定地點頭。
「沒錯了,是他,京畿東路巡察使劉澤寧。」
說著蹲下身,纖指在他鼻端試探了一下,又撫上了他的額頭,趙歙皺眉道:「有點危險,發著高燒,人已經快死了。拿藥來!」
一劑藥粉沖水攪勻,趙歙令旁邊的漢子撬開他的嘴,將湯藥灌入劉澤寧嘴裡。
等待劉澤寧甦醒的時候,眾人又看到了山神廟內的供桌和地上,那密密麻麻寫滿的字,許多字已經被寒風吹散,模糊不清了,可趙歙他們還是看清楚了整篇的內容。
看完之後,眾人的表情頓時有了變化,望向昏迷的劉澤寧時,眼神肅然起敬。
一個人在臨死彌留之際,仍然堅持不懈地完成自己的使命,哪怕這種寫在灰塵上的舉動有點傻,但他的忠誠卻沒人有資格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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