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不批,他們會繼續聯名上折,甚至可能鬧到宗正府去。”
慕容煙然沒有急著回話。
她將那封聯名摺子擱回案角,目光落在紙上那幾枚並列的宗室私印上,看了片刻,才開口:“他們聯名上折,說明他們覺得時機到了。可他們覺得時機到了,恰恰說明我們等的時機也到了。”
蕭衍之看著她:“你是說……定遠郡王私下截留鹽利、暗中走賬的暗賬?”
“嗯。”慕容煙然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暖著指尖,“他們敢在摺子裡寫鹽運關係宗室利益,說明他們已經把鹽運當成了自家的東西。賬上那筆來路不明的暗支雜款,就是他們伸手牟利的鐵證。只不過現在這證據還浮在水面下,需要有人把它撈上來。”
蕭衍之沉默了一瞬:“你想讓張廷玉去查?”
“張廷玉已經在查了。”慕容煙然放下茶盞,“但他查的是賬面上的東西,賬面上的東西可以被改,可以被藏,可以被一筆勾銷。真正能釘死他們的,是賬面外的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已經想好了全盤的篤定:“南境鹽運沿線私設的關卡,到底是誰在收錢、收了多少錢、錢流向了哪裡,這些事賬冊上不會寫,但那些關卡還在,收錢的人還在,銀子流過的路也還在。只要能摸清那條路,就能把以定遠郡王為首的一眾宗室,從鹽運線上整個拔起來。”
蕭衍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他沒有再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拖住定遠郡王。他若再催鹽運共管的事,陛下就說在等內閣的核驗結果。他不催,陛下也不必提,讓他自己等著。”
蕭衍之應了一聲,站起身。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側過頭,像是有話想說,但最終只是說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他推門走了出去。
……
鳳儀宮的燈又亮了一個時辰。
慕容煙然坐在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給張廷玉寫了一封信,措辭簡潔,只有幾行:“賬面雜項已然查清,不必反覆核對浮賬。你從碼頭入手,深挖近三月鹽運暗利流向,順著標註雜項的條目層層溯源,查清每筆銀兩的收件方、經手人、最終歸屬。行事隱秘,追查到幕後主使再行呈報。”
寫完之後,她擱下筆,將信紙摺好,交給候在門外的柳葉:“送去南境,走暗衛的渠道,親手交到張廷玉手裡。”
密信快馬南下,不過兩日便送入鹽運衙門。
張廷玉捧著皇后手書,一刻不敢耽擱,當夜便留在公房核查賬冊。
案頭攤開三本簿冊,左邊是南境港口開放以來的原始報關底冊,右邊是關稅彙總表,中間那本,是他命心腹連夜從庫房深處翻找出來的近三月專項存檔,專記碼頭各類雜項出入。
接下來,他坐在公房整整兩個時辰,逐筆比對、逐行勾畫,嚴格按著信中囑託深挖資金脈絡。
張廷玉終於緩緩放下賬本,後背輕靠椅沿,沉默良久。
片刻後他直起身,走到門口揚聲喚道:“林安。”一個穿著短打、臉上帶著些常年在外跑動留下的風霜色的年輕人從廊下快步走來:“大人。”
“去查一下劉主簿最近三個月經手過的所有私密文書,不要驚動任何人,查完直接回我。”林安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廊柱後面。
入夜後,林安回來了。
他懷裡抱著幾卷文書,在張廷玉面前一一攤開,每一頁上都用細筆標註了日期和條目。
張廷玉一頁一頁翻過去,果然找到了規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