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看不清那孩子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小袍子。那孩子站在慕容煙然身後,一隻手拽著她的衣角,另一隻手指著蕭衍之。
那根手指細得像枯枝,可蕭衍之覺得那根手指像一把劍,直直地刺向他的心臟。
“陛下,”慕容煙然開口了,聲音平靜如水,“你來了。”
蕭衍之想說話,可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臣妾等了你很久了。”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來。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跪著求臣妾去三國軍營的時候,說‘權宜之計’。”她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讓臣妾搬到清心閣的時候,說‘為了你好’。你封慕容婉清為皇貴妃的時候,說‘朕總得有個嫡子’。”
她每說一句,就往前邁一步。蕭衍之退一步。她說一句,他退一步。退到無路可退,後背撞上了冰冷的殿柱。
“現在,”她的手覆在小腹上,輕輕地撫摸著,“臣妾有了孩子。可陛下怕了。陛下怕這個孩子,怕他出生,怕他長大,怕他有一天會站在臣妾身後——指著陛下,問臣妾:‘娘,這個廢物是誰?’”
蕭衍之猛地睜開眼。
寢殿裡一片漆黑。他躺在龍床上,渾身被冷汗浸透了,寢衣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攥著被褥,指節泛白。
“陛、陛下?”劉公公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被吵醒的迷糊和慌張,“陛下可是做噩夢了?”
蕭衍之沒有回答。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
“幾更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回陛下,三更天了。”
三更天。他才睡了一個時辰。
蕭衍之躺回去,閉上眼。可他一閉眼,就看見那個孩子——那個站在慕容煙然身後、穿著明黃色小袍子、用手指著他的孩子。
他再也睡不著了。
……
翌日早朝,蕭衍之的臉色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顴骨突出,嘴唇乾裂,坐在龍椅上的姿態也不像從前那樣端正,而是微微佝僂著,像是背上壓著看不見的重物。
散朝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御書房,而是站在太和殿的門口,看著鳳儀宮的方向,站了很久。
“陛下,”劉公公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可要去鳳儀宮看看皇后娘娘?”
蕭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緊。
“走。”他說,聲音發乾。
從太和殿到鳳儀宮,要走一盞茶的功夫。這條路蕭衍之走過無數次,可今天,他走得格外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他走三步,停一步,目光落在路邊那些不知名的小花上、落在宮牆上斑駁的痕跡上、落在任何地方——唯獨不看鳳儀宮的方向。
劉公公跟在身後,急得滿頭是汗,卻不敢催。
鳳儀宮到了。
殿門開著,青鳶正在院子裡指揮小宮女們曬藥材。看見蕭衍之來了,她愣了一下,連忙跪下:“陛下萬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