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裡，雨雖然停了，可峽谷深處的北涼營帳依舊半泡在泥水裡，因為活人踩來踩去，把泥漿又翻了出來，沒有乾透的機會
拓跋烈站在那塊巨石上，看著他的殘兵。
一萬兩千人，能站著的不到三千。剩下的要麼躺在泥水裡發熱、嘔吐、頸側腫得比拳頭還大，要麼靠在山壁上，眼睛半睜半閉，嘴唇乾裂，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馬匹還剩不到兩千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站在峽谷兩側的陰影裡，耷拉著腦袋，偶爾甩一甩尾巴趕蒼蠅，動作緩慢得像是在夢裡。
今天的飯還沒有人送來。
不，不是沒有人送，是已經沒有飯可以送了。
糧草早就見了底，馬也快殺光了，肉分下去一人一口，連骨頭都敲碎了煮湯。
可那點東西撐不了幾天，再過幾天，連馬的骨頭都沒有了。
瘟疫橫行，最初染病計程車兵，已經開始病死了。
他只記得他手下的兵，開始有人死了。
第一個死的是個年輕的騎兵，十九歲，叫阿古勒。他是從呼延哈妄部族裡帶出來的，說話帶著很重的北邊口音，平時不愛吭聲，但打起仗來從不往後躲。他倒在泥地裡的時候，旁邊的人去扶他，摸到他頸側腫得發燙，再看他胸前，密密麻麻的暗紅斑點已經連成了片。
當天夜裡阿古勒就死了，死的時候嘴裡還含著一塊沒嚼完的馬皮。
剛開始的時候，因為瘟疫死的人數還很少，十二個，慢慢就開始增多了，三十七個……現在，死的人已經數不過來了。
峽谷最深處堆滿了屍體，堆不下了，就拖到兩側的山腳下去。沒有人有力氣挖坑，也沒有人有精神去管那些蒼蠅。
拓跋烈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很紅，佈滿血絲，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
他在等。
等一個訊息。
等北涼的援軍。
他派了二十個斥候，分四路從峽谷兩側的峭壁上翻出去，只要能翻過那片山崖，就能繞到楚軍和周家軍的後方。只要有一路成功，就能把訊息送回北涼王庭。王庭裡還有二萬騎兵，那是北涼最後的種子，只要他們來了，從外圍撕開一道口子，他就能帶著剩下的兄弟衝出去。
可二十個斥候，一個都沒回來。
第一批出去的，第二天早晨，他們的屍體就被楚軍丟了回來，二十個頭顱，掛在竹竿上，插在峽谷北面的路口。
拓跋烈看見那些頭顱的時候，沒有發怒。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很久，才說了一句：“第二批，再派人。翻山不行就走水路，順著河往下游走，能走多遠走多遠。”
第二批斥候順著河流往下游走，走了不到五里，就被楚軍的岸哨截住了。河水已經被汙染了，楚軍沿河每隔百步就設了哨卡，明哨暗哨交錯，連一隻耗子都溜不過去。
拓跋烈在焦急中，徹底失去鬥志了。
因為他收到了一個讓他幾乎崩潰的訊息：大燕的騎兵已經北上，一路燒殺，朝著他們北涼王庭的方向直撲而去。
“大王！”呼延哈妄衝進營帳，聲音嘶啞，臉上全是塵土和乾涸的血跡，“大燕！大燕的人殺進我們的王庭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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