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紀最長,鬍子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溝壑,說話時嗓子帶著風箱一樣的呼哧聲:“大燕的信使……又來了。”
呼延哈圖在火堆邊蹲下,伸手烤了烤火,指尖凍得發僵,靠近火苗時刺痛像針扎一樣蔓延開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等手指緩過來一些,才開口:“他們說了什麼?”
老長老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遞過來,羊皮紙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反覆揣過很多次。
呼延哈圖接過來展開,湊到火光邊看。
字跡工整,用的是大燕官方的文書格式,末尾蓋著一方硃紅的印章,印文他看不太清,但旁邊附著一行小字,寫著“大燕北境總督”幾個字。
信寫得很客氣,大意是說大燕與北涼原本無冤無仇,是寒川從中挑撥才致兵戈相見,如今北涼遭此大難,大燕願意提供糧草、兵器、藥材,助北涼重建家園。
條件只有一個:北涼復起之後,需在寒川北境持續製造騷亂,不必大舉南下,只需像狼群一樣,時不時咬上一口,讓寒川的邊軍不得安歇。
呼延哈圖神色凝重地看完信,他沒有立刻表態,煩躁的他,不得不站起身,走到窩棚的門口,掀開獸皮簾子,看向遠處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將火堆吹得歪斜了一下,有人伸手攏了攏火,又重新坐下。
“糧草,兵器,藥材。”呼延哈圖背對著眾人,低沉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他們倒是大方。”
“可他們給的東西不是白給的。”另一個長老開口,聲音比之前那個年輕些,但語調更沉,“他們是要我們去做刀。刀磨快了,捅的是寒川的腰腹。等我們捅夠了,刀鈍了,他們也就不需要我們了。”
“那又如何?”第三個長老的聲音從火堆另一邊傳來,帶著一股子壓抑了很久的狠勁,“我們的兄弟死在雲棧關,我們的王庭被大燕燒成白地,我們的妻女在草原上四散奔逃。你以為遠遷西域就能活?西域那邊全是戈壁,連草都長不齊,我們的馬吃什麼?我們的孩子吃什麼?去了也是餓死凍死,不如留下來報仇。”
“報仇?”第四個長老冷笑了一聲,“拿什麼報?八百個能拿刀的男人,兩百匹瘦馬,你去報誰的仇?大燕的刀比我們的快,寒川的箭比我們的遠,你拿頭去撞他們的城牆?”
“那就不報仇了?我們北涼的血就白流了?”
“我沒說不報仇,我說的是不能送死。”
窩棚裡漸漸嘈雜起來,幾個長老各執一詞,聲音越來越高,火堆被他們激動的動作帶得火星四濺。
直到火堆裡一根燒到盡頭的柴忽然塌了,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呼延哈圖這才轉過身來。
他臉上帶著悲涼的神色,他只是站在那裡,族人都能從他的影子裡,讀出那股子從骨子裡發出來的悲涼感。
北涼馳騁了草原千百年,第一次被打得這麼慘,慘到每個人一說起這場圍剿戰,眼睛都會不由自主地發紅發酸發澀。
“都說完了吧。”呼延哈圖說。
這聲音如冰入冷水,讓現場的氛圍瞬間冷凝了片刻。
幾位長老互相看了看,陸續坐了回去。
呼延哈圖走回火堆邊,重新蹲下,將那捲羊皮紙展開,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塞進懷裡。
“信,我收了。”他說。
幾個長老同時抬起頭。
“糧草和兵器,我們確實需要。沒有這些東西,我們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現在雪還淺,還能打些野物,等雪再深幾尺,連兔子都跑不動了,我們吃什麼?吃雪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