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請幾位老師都教不了她了，她鬧著要出海，要去實地勘察，家裡人才開始慌了，就以她體弱為由，不讓她出門了。其實是三伯伯那邊有人覺得，虞家的女兒不該拋頭露面去學這些東西，傳出去會惹人說閒話。”
虞修遠的聲音裡帶惋惜，“她名義上是養病，實際上是被關在那座院子裡。屋頂的梯子被撤了，窗臺被加高了半尺，牆根底下的磚也被換了一遍，換了新的、乾淨的、沒有炭筆痕跡的。她能接觸到的書只有女則、女訓、南境風物誌。孟老先生留下的那些天文圖冊，被她藏在床底下一隻舊藤箱裡，半夜點燈偷偷看。”
海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可是她的確喜歡這門學問。也有天賦。”慕容煙然的目光從潮汐表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
“對，喜歡到偷偷把南境所有港口的水文記錄都背了下來。”虞修遠說，“她畫過的圖比我在海上實測過的還多。她跟我提過，如果能去名承港以西那片礁區實地一次，她就能畫出更完整的水文圖，那邊潮汐交匯複雜，四季流速不同，是她推算了好幾年都沒能親自驗證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可她進京了。那些圖，她再也沒有機會補全了。”
慕容煙然將潮汐錶慢慢收好，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上。
既然虞修遠跟她提了這個人，提了這件事，他的目的就不只是閒話家常。
慕容煙然突然也就明白了，難怪虞修遠在這樣的年紀就摸清楚了整片蒼茫大陸外的海域，那是因為他背後有人跟他一起推敲一起訂正每一份水紋圖。
這也難怪，虞瑤琚帶入宮的那隻舊藤箱裡裝的不是胭脂首飾，也不是年輕女孩子喜歡的戀愛話本子，而是《南境風物誌》。
一個喜歡星象與潮汐的人，在深宮裡住著，大概連看月亮都要隔著窗紙。
“那樣的姑娘，”慕容煙然側過頭看著他，“不該被關在深宮裡。”
慕容煙然將潮汐表摺好，遞還給他，然後從燈塔基座上站起身，沿著石階往下走。
“演練的事照常進行。”她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替我帶句話給她。就說等時機合適了，名承港以西的那片礁區，會有船去測。測完了，資料會抄一份給她。”
虞修遠站在原地，握著那捲潮汐表，看著她走下燈塔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晨霧裡。
海風從東面吹來，將圖紙邊角吹得微微翻動，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被反覆摩挲過、邊角已經起了毛邊的紙頁，然後將它摺好，收進懷裡。
幾日後，一封簡短的信從名承港發出，沿著官道一路向北，遞進了慈寧宮西偏殿的窗縫。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是虞修遠的筆跡：“潮汐表已用上。那片礁區，會有人去測。測完的資料，留一份給你。”
……
歸濟港的黎明來得比永寧城更早。
海天相接處先是一線灰白，隨即被淡青色的光暈染透，像誰用一支極細的筆在雲層邊緣描了一筆。
等那筆顏色漸漸濃了，整片海面便從沉睡中醒過來，波光粼粼地鋪展到天際盡頭。
慕容煙然站在碼頭上，看向前方。
那是正在集結的水師船隊。
霜刃號列在最前方，船身漆成深灰色，在晨光中像一道從海中浮起的暗影。
虞修遠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手裡握著那捲潮汐表，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
他沒有說話，但慕容煙然能從他的姿態裡感覺到一種緊繃的、像弓弦被拉滿時的安靜。
“虞家二房那邊，有沒有異動？”慕容煙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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