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靖松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反駁，又像是被那句話釘在了原地。
虞世南沒有給他反駁的時間，繼續說道：“安平郡王把刀推回虞家，許福安會咬死安平郡王，可張廷玉手裡已經有兩份對不上的賬目了。你以為推一些旁支能替你擋，可旁支的鐵坊和礦場用的是虞家的名號，賬目上寫的是虞家的庫存。你養了他們那麼多年，他們現在要替你扛刀。可你捫心自問，那刀他們扛得住嗎？”
虞靖松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那父親想讓我怎麼做？”
虞世南抬頭看了看天，老眼微瞇起來，“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見一個人。”
話落，他看了虞靖松一眼，轉身離開。
虞靖松站在門檻內側，看著那道蒼老的背影在夜色中漸漸走遠，最終被迴廊的拐角吞沒。
他沒有喊住他，也沒有追問要去見誰，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將廊下的殘燈吹得歪斜了一下，才轉身走回屋內。
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被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上。
……
次日清晨，歸濟港的霧散得比往常早。
日光從東面的海面上鋪過來，將碼頭上那些溼漉漉的木板照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水手們已經在整理纜繩，有人蹲在船頭修補一張舊帆，針線穿過帆布的聲音被海風和遠處的號子聲蓋過，幾乎聽不見。
慕容煙然站在碼頭邊緣那座望臺上，手裡握著張廷玉今早送來的賬目抄本。
抄本很厚，用細繩扎著，封面上寫著“虞家旁支近三年鐵料調撥明細”一行字，字跡工整，是張廷玉親自整理謄抄的，每一條都經過反覆核對，沒有一處含糊。
張延玉站在一旁，
她看完了最後一頁，沒有立刻放下，目光落在末尾那行總計數字上，停了一會兒。
“虞世南來了。”柳葉的聲音從望臺下方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剋制，“只帶了虞靖松一個人，兩匹馬，沒有隨從。”
聽到這個訊息，慕容煙然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虞家的家主，虞家派系最大的操盤手，也該到了登場的時候了。
只要他動了，這個盤就開始有裂口了。
慕容煙然笑著將賬目抄本摺好，放入袖中，然後沿著木階走下望臺。
虞世南正站在碼頭邊緣那棵老榕樹的陰影裡，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的肩頭和衣袍下襬上，將他那件半舊的深褐色常服照出一層斑駁的光影。
他身旁站著虞靖松，比昨夜看起來更安靜了些，目光落在地面上，沒有四處張望。
慕容煙然走到他們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寒暄，目光先落在虞世南臉上，然後移向虞靖松，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外祖父遠道而來，是為了看海，還是為了看人？”
虞世南沒有接這句話的鉤子，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卷用舊麻繩扎著的文書，雙手遞過來。
紙頁已經泛黃了，邊角磨損得厲害，像是被反覆開啟過許多次，又被仔細收好。
“虞家在南境經營了三百年，這些是近三十年來鐵坊和船隊的舊賬底本。”他的聲音比在虞家老宅書房裡時更沉了幾分，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石頭，表面的稜角已經被磨平了，底下的紋理卻依然清晰，“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虞家的鐵料運往何處、經誰的手、換回了什麼，都記在這些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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