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婉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攥著皮包的手指關節發白。她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眼圈已經隱隱泛紅了。
“蘇師傅,我家裡......最近不太平。”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一樣,“我兒子今年十六歲,上高一,以前是個特別開朗的孩子,成績也好,老師同學都喜歡他。但是從今年過完年開始,他整個人就變了。”
蘇冉冉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一開始是不愛說話了,放了學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不肯見光。我跟他說什麼他都敷衍,問他學校的事他也不講。我以為他是早戀了,或者跟同學鬧矛盾了,也沒太當回事。”孟婉清的聲音開始發抖,“後來就越來越不對勁了。他開始自言自語,有時候大半夜我路過他房間,能聽見他在裡頭跟誰說話,可推門進去屋裡就他一個人。”
“再後來呢?”蘇冉冉問。
孟婉清抓緊了皮包,指節根根分明:“再後來......他開始寫一些東西。我趁他洗澡的時候偷偷翻了他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亂七八糟的符咒,還有......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什麼古文。有一頁上畫了一個東西,黑糊糊的一團,看不清是什麼,但畫的眼睛——”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回憶本身都讓她害怕。
“那雙眼睛,畫得特別大。他畫了好多雙眼睛,每一雙都在盯著看畫的人。我那天晚上做了個夢,夢見那些眼睛從紙上活過來了,全都在看著我。”
蘇冉冉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桌上的銅香爐,腦子裡幾位仙家已經安靜下來,連最愛插嘴的黃三太奶都沒出聲,都在認真聽。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上週末。”孟婉清的聲音已經低得幾乎像耳語了,“我半夜被一陣聲音吵醒了,是廚房裡傳出來的。我以為是老鼠,就起來去看。廚房的燈開著——我記得清清楚楚睡前關了燈——我兒子站在灶臺前面,手裡拿著一把菜刀。”
蘇冉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沒做什麼,就站在那裡,拿著刀,對著窗戶發呆。我叫他名字叫了好幾聲他才轉過頭來看我,那個眼神......蘇師傅,那不是我兒子。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那個眼神不是一個十六歲孩子的眼神,又冷又空,像是裡面住了別人。”
孟婉清說到最後,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落在駝色風衣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印。她沒有嚎啕大哭,就那麼無聲地掉著眼淚,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來,擦也擦不完。
“我找過心理醫生,找過神經科的專家,都說他身體沒問題,可能是學習壓力大。但我知道不是。我是他親媽,我養了他十六年,我能分不出來嗎?他不是壓力大,他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她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巾,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那種在崩潰邊緣還強撐著體面的樣子,讓蘇冉冉心裡很不是滋味。
“蘇師傅,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孟婉清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她,聲音沙啞但堅定,“你要是能救他,多少錢我都給。你要救不了......”她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蘇冉冉沉默了片刻。腦子裡胡三太奶的聲音沉穩地響起來:“問她孩子的生辰,再讓她把孩子寫的那些東西拿來看看。這事不小,不能急。”
蘇冉冉沒有直接應承,也沒有說漂亮話。她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水往孟婉清面前推了推,聲音很平靜,就像當初胡三太奶教她的那樣——不急不躁,穩穩當當。
“孟姐,你先喝口水,慢慢說。把你兒子的生辰告訴我,他寫的東西你要是方便,明天帶過來給我看一眼。我需要先弄明白他到底碰了什麼。”
她的語氣很平,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故弄玄虛,但恰恰是這份平淡讓孟婉清的情緒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拿出手機把兒子的生日和時辰報給了蘇冉冉。
蘇冉冉記在了一個本子上,然後把本子合上,抬頭對孟婉清說:“不急,我今天先幫你問問。你先回去,明天再來一趟。”
孟婉清站起來,道了聲謝,重新戴上墨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櫃子裡那張泛黃的堂單,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駝色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夕陽裡。
蘇冉冉等她走遠了,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腦子裡五仙已經炸開了鍋,黃三太奶第一個開腔:“這可不是小事,那孩子十有八九是被什麼東西附了,附了還不短的時間,已經開始操控行為了!”
胡三太奶語氣嚴肅:“冉冉,明天讓她把筆記本帶來,我要看那些符咒。能畫符的東西,不是隨隨便便的孤魂野鬼。”
蘇冉冉點了點頭,起身走到堂單前面,重新點了一炷香插進銅香爐裡。
香菸裊裊上升,在傍晚的光線里拉出一道細細長長的灰線。
冉心堂開業第一天,只來了一個客人。但這一個客人,比一百個都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