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鳴睜開眼,目光掃過臺下,最後落在了蘇冉冉身上。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看著和善,但蘇冉冉認得那種笑的含義——是虎子崖上土匪遞過來的那碗酒,碗底沉著三顆化骨釘。
“聽聞冉心堂的蘇師傅也來了,久仰。”馬一鳴朝她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敬意,“蘇師傅是本地出馬仙的後起之秀,既然咱倆都供出馬堂口,不如切磋一下,互相印證,也給幾位老領導長長眼——不知蘇師傅意下如何?”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蘇冉冉。
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等著看笑話的。
秦老爺子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擔憂,只有一種老派人特有的篤定。
蘇冉冉站起來,帆布袋掛在手腕上,語氣平平淡淡的,說了一個字:“行。”
她沒有往臺上走,而是站在原地,從帆布袋裡取出三根香,點燃,插入隨身帶的那個磕癟了角的銅香爐裡。
香菸緩緩上升,比馬一鳴那三炷香快了將近一倍的速度聚成三條筆直的白線,一絲不散。
馬一鳴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笑了笑說蘇師傅果然有兩下子,香路走得漂亮,不過今日畢竟是正式場合,不如按行內老規矩加個題——這裡有幾道真題,你我各表其法,看誰能斷得更準。說著他從紅木匣子裡取出兩張一模一樣的硃砂符紙和兩枚舊銅錢,讓臺上弟子遞給蘇冉冉。
銅錢一入手,蘇冉冉便覺得指腹觸感不對——這不是普通的老錢,銅鏽的分佈。邊緣的磨損和包漿的厚度都一模一樣,像是被什麼人用同一批材料刻意做舊過。她心裡起了警覺,立刻把銅錢放在桌上,沒有直接觸碰掌心。
蘇冉冉沒有碰他那兩張符紙——她低頭看了看銅錢與符紙中間那層不易察覺的灰白色粉末,又抬眼掃了掃馬一鳴袖口上隱約粘著的一星半點磷粉,心裡已經徹底有了底。
她把自己那份符紙推到一邊,連碰都沒碰,直接從自己帆布袋裡取出一張空白黃紙和平時慣用的硃砂,鋪在桌上畫了一道最基礎的安神符,手腕穩定,一筆到底。
與此同時,馬一鳴已經開始在臺上閉目掐訣。唸唸有詞,香氣濃郁得讓前排幾個老領導不約而同地皺眉眯眼。
等蘇冉冉那道安神符畫完收筆,馬一鳴睜開眼睛,正準備宣佈自己已經請到仙家。請評委來驗符效時,他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面前那道符紙毫無預兆地從邊緣開始發黑,像是被火舌舔過一樣,燒焦的紋路順著硃砂筆跡一路蔓延到符紙中心,最後整個符面都泛出一層不正常的焦黃色。不是磷粉過量那種自燃,而是符咒本身被另一股更強的無形力量反向壓制,直接瓦解了他留在符面上的全部念力。
他猛地轉頭看向蘇冉冉——蘇冉冉桌上的安神符完好無損,正在銅香爐前被供著的香菸裡靜靜地晾著,而她的銅香爐上方,那三條本來筆直上升的白線正在緩緩轉動方向,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撥了一下,全部朝著馬一鳴的方向偏了過去。
胡三太奶連手都沒抬,只是在她神識裡輕輕哼了一聲,說了句:“他請的那玩意兒也配叫仙家?我都不好意思顯出真身來跟他對峙,顯了是給他臉。”
臺下懂行的人已經看明白了。
一個姓錢的資深風水先生湊到旁邊同行耳邊低聲議論,說這是香路壓香路——不出符。不鬥法,直接用仙家的底蘊把對方的氣場壓住了。
馬一鳴符都燒了,蘇冉冉那邊還端端正正晾著,這高下已經分明瞭。秦老爺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揚。
馬一鳴到底是見過場面的人,很快就重新堆上了笑臉,對臺下拱了拱手說蘇師傅果然名不虛傳,今天算是領教了,改日一定登門請教,請各位領導多支援玄清閣,也祝蘇師傅的冉心堂越辦越好——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蘇冉冉聽出了言外之意:這場比試他認了,但他心裡的賬已經記下了。
而他身後那個紅木匣子裡還剩下的幾道沒有畫完的符紙,在剛才那陣陰風中被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層跟化工廠祭臺碎磚上完全一致的暗硃砂底色。
蘇冉冉收起銅香爐和帆布袋,起身離開時跟秦老爺子對了一下眼神——老爺子用茶蓋輕輕磕了磕杯沿,三下,不輕不重,像是當年他在軍隊裡敲作戰地圖那樣篤定。
蘇冉冉走出玄門交流會的會場,身後馬一鳴的笑聲還在一句接一句地送別老領導,但胡三太奶已經把接下來的一句話遞進了她的識海:“他今天帶了兩個空的銅符匣子來,回去就會填滿——其中一個匣子裡要裝的,八成就是你的堂單拓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