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太奶把蒲扇擱在桌上,端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丫頭,你覺得出馬仙到底是什麼?”
蘇冉冉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幫人看事斷事。驅邪治病。”
“對,也不全對。”胡三太奶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你看這茶,水是水,茶葉是茶葉,泡在一起才叫茶。出馬仙也是一樣——仙家是仙家,弟子是弟子,合在一起才叫出馬。仙家借弟子的身行善積德,弟子借仙家的力護人護己,這是相輔相成的事。”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蘇冉冉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有一條鐵規矩,你奶奶遵守了一輩子,你現在也得記住——人可慫,心要正。仙不欺人,人莫辱仙。”
蘇冉冉把這十六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你慫,沒關係。誰都是從慫包開始的。但心要正——心不正,本事越大禍害越大。你看馬一鳴,他也不是沒本事,但他的本事全用在歪門邪道上,欺人騙錢。害人孩子,那就是心不正。心不正的人,本事再大也走不遠。”
胡三太奶的聲音沉下來,蒲扇也不搖了。
“至於後兩句——仙不欺人,說的是我們這些仙家不會仗著本事去欺負普通人。你柳哥今晚顯形,只是嚇退,沒有傷人,這是規矩。人莫辱仙,說的是外面那些人,也包括你——你既然接了堂單,就是我們的弟子,你被人欺負了,就是我們被人欺負了。反過來,你要是仗著我們的本事出去為非作歹,那就是辱了我們。”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到蘇冉冉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冉冉,你記住,出馬仙這行跟剃頭修腳不一樣。修鞋的修壞一隻鞋,賠一雙新的就是了。你看香看錯一件事,輕的耽誤人命,重的害人三代。所以怕不是壞事,怕讓你謹慎。不怕才壞事——什麼都不怕的人,最容易闖大禍。你今晚會害怕,說明你知道這條線在哪兒,說明你沒打算拿別人的命去逞英雄。這就叫心正。”
蘇冉冉端著茶杯,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但夢裡的茶水永遠是溫的,怎麼喝都是溫的。
她把那十六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嚼到最後心裡頭那塊壓了一晚上的石頭好像鬆動了一點,不那麼沉了。
“那馬一鳴那邊......”她抬起頭。
胡三太奶哼了一聲,又恢復了幾分平時的豪氣:“馬一鳴的事你不用怕。他那點道行,你奶奶當年遇到的五瘟比他狠一百倍。他背後要是沒人撐著,他連你那三根香都鬥不過。你只管堂堂正正地把冉心堂的門開好,該看事看事,該吃飯吃飯。天塌下來,我們五個老傢伙給你頂著。”
蘇冉冉鼻子又酸了,但這次沒掉眼淚。她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著溫熱的茶水,覺得渾身上下都暖了起來。
“對了,”她放下茶杯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為啥不去罵我了?以前我慫一下你都要罵半天,今天晚上我腿抖得都快站不住了,你反而一句沒罵。”
胡三太奶站起來啪地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足夠讓她縮了一下脖子。
“因為你這次沒跑。慫跟跑了是兩碼事。”
蘇冉冉捂著頭,咧嘴笑了。
醒過來的時候早上五點多,窗外天還沒全亮,老街的石板路上已經有了早起遛彎的老頭老太太的腳步聲。
蘇冉冉從床上坐起來,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蓋上了被子——大概是灰五爺乾的,他正蜷在她枕頭旁邊,團成一個灰撲撲的毛球,尾巴搭在鼻子上。
柳大仙依舊盤在房樑上,碧綠的眼睛朝她這邊看了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她把被子掀開,穿上鞋走到堂單前面。三根香已經燃盡了,香灰落在銅香爐裡,彎彎的,但沒斷。她重新點了一炷香,對著堂單拜了三拜,然後在心裡把那十六個字默唸了一遍。
人可慫,心要正。仙不欺人,人莫辱仙。
她把擀麵杖從床頭拿起來,放回了牆角——不是不再防身了,是放回它該在的位置,隨時能拿起來,但不需要抱著它才能閤眼。冉心堂的招牌在晨光裡乾淨而明亮地掛在外牆上,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