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惡婆婆求上門張淑芬上次在冉心堂門口摔了一跤之後，蘇冉冉以為她不會再來了。
老街坊們罵得那麼難聽，柳大仙又故意顯了瞳光，換成要臉的人早就繞著老街走了。
但張淑芬不是一般人，她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不要臉和豁出去之間自由切換，從她還是王家說一不二的當家婆婆那會兒就是這樣，現在一無所有了，反而更沒顧忌。
那天是週三，冉心堂沒開門——蘇冉冉給自己定的規矩是週三歇業一天，不接客不看事，只做藥材和符紙的補給。
她正在後屋拿石臼搗白老太太新配的拔毒散，聽見捲簾門被人從外面拍得砰砰響。她放下石臼走到前店，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張淑芬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皺巴巴的紅色塑膠袋，身上還是那件棗紅色羽絨服，天已經熱了，她拉鍊沒拉，裡面露出件領口鬆垮的舊秋衣。頭髮比上次更亂，嘴唇乾得起了皮，整個人像是又縮了一圈。
蘇冉冉把卷簾門拉上去一半，站在門裡沒讓開。
“你又來幹什麼？”
張淑芬抬起頭，蘇冉冉看清了她的正臉——眼眶是腫的，眼白全是血絲，臉上的皺紋裡嵌著一層灰撲撲的汙垢，不知道幾天沒洗臉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幹木板：“冉冉......冉冉你救救志強吧。他真的不行了，鎮上衛生所不收，說他們治不了，讓我往城裡送。城裡醫院要交押金，我沒錢了......我把能借的都借遍了......他現在躺在家裡，有時候抽風，抽完了就哭，哭完了就叫你的名字......”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哽住了，眼淚從紅腫的眼眶裡淌下來，在那張灰撲撲的臉上衝出了兩道白印。
蘇冉冉的手搭在捲簾門邊上，沒有動。
“我知道我們對不起你。我知道。”張淑芬拿袖子擦了把臉，聲音抖得厲害，“以前那些事都是我的錯，不是志強的錯。你要怪就怪我，你打我也行罵我也行，我認。但是志強好歹跟你過了八年，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她把那個皺巴巴的紅色塑膠袋舉起來，袋子底破了，從裡面露出半袋小米和一罐過了期的麥乳精。
她把這些東西往蘇冉冉面前推，說這是她回柳樹村找老鄰居湊的，實在拿不出錢了就這點東西你別嫌棄。
蘇冉冉看著那袋破了洞的小米和那罐標籤已經褪色的麥乳精，想起她嫁給王志強頭一年過年，她攢了三個月的工資給張淑芬買了件羊絨衫，張淑芬接過去的時候連看都沒看就擱在一邊，轉頭把標籤拍下來發到家族群裡說兒媳婦給買的過年禮物。那條訊息裡沒提她的名字，只說“我們志強有眼光”。
“張淑芬，”蘇冉冉開口了，聲音很平，“你兒子中的是瘟毒。瘟毒入了督脈，神經系統的損傷是不可逆的。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了。”
張淑芬撲通一聲跪下了。她跪在冉心堂門口的水泥地上，雙手死死攥著蘇冉冉的褲腳，仰著頭滿臉是淚：“你能救！你肯定能救！你連那些被鬼上身的人都能治好，志強就是腦子糊塗了你怎麼就不能救？你是不是還在記恨我們？你說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寫欠條，我做牛做馬也還你......”
蘇冉冉低頭看著她。
這個曾經指著她鼻子罵掃把星。在老宅院子裡撒潑打滾逼她交出房產證。在茶餐廳裡當著韓梅梅的面羞辱她的婆婆，此刻正跪在她腳邊，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
她心裡沒有痛快，也沒有憐憫，只是覺得沉——像是有人把一塊石頭擱在了她胸口。
“你起來。”蘇冉冉往後退了一步，把褲腳從張淑芬手裡抽出來，“張淑芬，你站起來說話。你罵我剋夫掃把星的時候是站著的，你現在也可以站著跟我說。”
張淑芬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爬了起來，佝僂著背站在門口，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你兒子的病，是他自己找的。他被劉三兒當誘餌，吃了人家給的藥，那藥裡有瘟毒。我能把拔毒散給你，那是看在八年的情分上。但毒素已經侵入神經了，你讓我把他變回正常人——我沒那個本事，誰也做不到。”
張淑芬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蘇冉冉抬手止住了她。
“你知道你兒子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嗎？不是因為我克他，不是因為他命不好。是因為你。你把他慣得不知天高地厚，你教他做什麼都先想著自己，你告訴他所有的錯都是別人的。他聽你的，信你的，最後跟著你的路走到了這步田地。他瘋了，你要我救他。可他當初在民政局門口看著你罵我掃把星的時候，他有沒有替我說過一句話？他有沒有站出來告訴我，不是我的錯，是他媽過分了？”
張淑芬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叫什麼？這叫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他種了這個因，結了今天這個果。你種了一輩子的因，現在也在收你自己的果。你怨不得別人。”蘇冉冉說完把卷簾門重新拉上去，從櫃檯抽屜裡拿出之前給老郭頭配剩下的半包拔毒散，又從錢包裡抽出五百塊錢，一併遞到張淑芬手裡。
“這包藥你拿回去，煮水給他擦身，能減輕抽風的頻率。這五百塊錢你拿著給他買點營養品。我只能做這麼多，不是因為你是我前婆婆，是因為他是個病人，我作為出馬仙不能見死不救。但你要我把他治好——我做不到，你也不該來求我。”
張淑芬攥著那包藥和那五百塊錢，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她看著蘇冉冉，嘴巴翕動了半天，最後終於擠出了一個她這輩子幾乎沒說過幾次的字：“......謝......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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