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理念的交鋒切磋結束之後，安倍沙耶沒有馬上離開修驗場。
她站在那盞石燈籠旁邊，檜扇已經合上了，但手指仍然無意識地摩挲著扇骨的邊緣。
大天狗的身影已經消散在空氣中，但那股古老而沉重的妖力還殘留在白砂地上，像是山谷裡的迴音，久久不散。
蘇冉冉把銅香爐裡的香灰倒了重新續了三根新香，然後盤腿坐在白砂地上。
她注意到安倍沙耶手腕上那條黑色繩結比之前更緊了——不是物理上的緊，是繩結上的靈氣波動比之前更劇烈，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過。
安倍沙耶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大天狗剛才的情緒不太對——式神和陰陽師之間的契約是單向的，式神必須服從陰陽師的命令，式神不應該有猶豫，不應該有沉默，更不應該在沒有得到主人指令的情況下主動放下武器。
它放下團扇的那一刻感覺像是契約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了一下。
胡三太奶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常見的同情。
不是契約被頂了一下，是契約被照了一下。她把蘇家香火堂單的意念投影給大天狗看了，不是要動搖它，是讓它知道天底下還有另一種活法。
蘇冉冉把這段話轉述給安倍沙耶，然後問了她一個問題：安倍家的契約，是不是每一代當家都要用自己的壽命去維繫？
安倍沙耶的手指在檜扇上停住了。她偏頭看向蘇冉冉，嘴唇抿成一條細線，沉默了好幾秒才用很低的聲音說祖父今年八十三歲，從六十歲開始就再也沒有召喚過式神——不是不想召，是不敢召。
每次召喚式神安倍家的人都要消耗自身的“魂力”，魂力不像法力可以修煉補充，魂力是一個人最根本的生命精華，用一分就少一分。
安倍家歷代當家都活不過六十歲，只有她的祖父活到了八十三，代價是從六十歲那年起就把式神契約轉到了她父親身上，她父親五十三歲那年去世，又把契約轉到她身上。她今年跟蘇冉冉差不多的年紀，已經是安倍家第四個揹負契約的人。
蘇冉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
安倍沙耶的語氣始終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跟自身無關的家族史，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扇骨上的金粉字跡，把“皆”字那一撇都快磨沒了。
蘇冉冉想起了奶奶日記裡的一段話——“五仙跟我同修四十年，我沒有折過一天壽。不是因為我比誰厲害，是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把他們當成工具。他們是我的師父。我的戰友。我的家人。”
她請安倍沙耶把手伸過來——讓她見識一下出馬仙真正的修行根基。
安倍沙耶猶豫了一下，把右手遞給她。
蘇冉冉握住安倍沙耶的手腕，閉上眼睛，將識海緩緩開啟。
她沒有用言語解釋，而是把胡三太奶。黃三太奶。白老太太。柳大仙。灰五爺跟她之間的神識共鳴直接展示給安倍沙耶看。
五條不同顏色的光線從她的百會穴延伸出去，分別連線著五位仙家的神識核心——紅色的胡家線沉穩深厚，金黃色的黃家線活潑跳動，銀白色的白家線綿長柔和，青灰色的柳家線冷靜鋒利，灰撲撲的灰家線機靈俏皮。
沒有一條是鎖鏈，沒有一條是單向的。
每一條光線都是雙向流動的——她給仙家提供人間的香火和功德，仙家給她提供靈力與庇護。
這種雙向流動不需要任何契約咒文來強制約束，因為它靠的不是咒，是幾十年如一日的陪伴和信任。
安倍沙耶的手指在蘇冉冉掌心裡微微發抖。
她盯著那五條光線看了很久，忽然說原來如此，怪不得大天狗會放下團扇。她頓了頓，說她的祖母臨終前留下一句話——“式神不是工具，是安倍家的家人”，但當時她太小了，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她的父親也來不及聽，契約轉到他身上的時候他才三十多歲，她親眼看著他一天比一天憔悴，頭髮白得比同齡人快，眼窩深得能摸到骨頭，手上的皮膚幹得像秋天的落葉，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安倍家的人從來不會抱怨契約，他們從小就被教育說這份契約是家族的榮耀。
直到今天看到蘇冉冉的神識共鳴，她才終於明白了那句話的含義，也終於知道她的父親在最後那幾年裡想改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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