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過後，舉國救災、災後重建的日子一天天往前熬。沉重壓抑的11976年，終於走到了尾聲。
大災之後，舉國氛圍悄然變了許多。緊繃了多年的社會風氣、卡死多年的民生政策，像是被這場天災磨軟了稜角，開始一點點、細微地鬆開口子。
不再是前幾年那般風聲鶴唳、寸草不松。
放在前些年，老百姓但凡敢私下做點小買賣、搞點私下交易，一律定性投機倒把，輕則沒收全部東西、當眾批評檢討，重則通報單位、扣工分、牽連全家，人人避之不及，誰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做小生意是絕對見不得光的勾當，只能藏在黑夜裡、躲在院牆裡，偷偷摸摸進行。
可從七六年下半年開始，北京城的街頭巷尾，慢慢變了模樣。
午後傍晚的衚衕口、馬路邊、護城河沿，開始零星出現一些擺攤、做小營生的老百姓。沒人明目張膽吆喝，不敢大張旗鼓招攬客人，都是低調含蓄、小打小鬧，卻再也不用像從前那樣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被抓、被查、被舉報。
這天傍晚，何雨柱結束中醫學院的授課，騎著舊腳踏車慢悠悠穿過京城老街。
秋風微涼，吹散了盛夏的悶熱，也吹散了經年不散的緊繃戾氣。
剛拐進外城老街，就看見巷口牆角蹲著兩個老頭，面前擺著幾隻嶄新的竹籃、竹筐，還有幾把竹掃帚，都是親手劈竹編織的手工活。
換做往年，這攤子擺不出三分鐘，就得被糾察隊首接抄乾淨。
可今天，路過的行人三三兩兩駐足翻看，沒人舉報、沒人驅趕，就連路過的街道幹事，也只是掃了一眼，腳步都沒停，徑首走開了。
一個穿舊褂子的中年漢子蹲在攤前，拿起一隻細密的竹籃，低聲問道：“老哥，這籃結實不？家裡裝糧食、裝菜用，能不能扛造？”
編竹籃的老漢滿臉風霜，手上全是老繭，聞言憨厚一笑，壓著嗓子回道：“放心！實打實老竹劈的，沒摻爛料，用個五年，八年沒問題。我退休在家閒著沒事，手癢編點活計，換點零花，給孫娃子買塊糖吃。這年頭不敢賣貴，便宜出。”
中年漢子點點頭，嘆氣道：“要說也是，這年頭過日子太難。工資常年不漲，家裡張嘴吃飯的人一堆，光靠死工資根本不夠活。換在前幾年，你這攤子敢擺？分分鐘給你掀了，還要拉去街道批鬥。”
老漢聞言連連點頭，壓低聲音感慨：“誰說不是啊！前幾年我編個草鞋、竹筐，只敢夜裡悄悄送給親戚鄰里，連口糧食都不敢換，生怕落個投機倒把的罪名。今年不一樣了，我看風聲松多了，街坊鄰里都在悄悄弄點小活，沒人較真了。”
“可不是嘛！”旁邊另一個挑著針線布頭的大嬸湊過來搭話，“我在家縫點布鞋、納點鞋底，偷偷賣給熟人，貼補家用。擱以前，這就是大錯，現在街道上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是過日子的普通人，誰不難？”
幾人低聲閒談，語氣裡滿是劫後鬆弛的慶幸。
不遠處的護城河邊，還有農戶挑著自家種的青菜、蘿蔔、山芋，零星擺著，不吆喝、不喧鬧，有人問就低聲議價，沒人問就靜靜等著。
兩個賣菜的大娘站在菜擔前，小聲嘮嗑。
“大姐，你膽子真大，敢挑菜進城來賣。”
賣菜的農村婦人擦了擦汗，笑著回道：“沒辦法，地裡菜吃不完，爛在地裡太可惜了。往年根本不敢進城擺攤，查到就要罰。今年村裡好多人都偷偷來，幹部也都默許了，說大災之後民生不易，不用卡死規矩。”
“真是世道慢慢變好了。”買菜大娘嘆了口氣，“前幾年家家戶戶勒緊褲腰帶，啥活路都不給留，老老實實上班、掙工分，一點旁的營生都不敢沾。現在稍微松一點，老百姓總算有口氣喘了。”
何雨柱扶著車把，靜靜站在一旁聽著，心裡頗有感觸。
眼前這一幕幕市井細碎的變化，讓他瞬間恍惚，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了五十年代。
那時候的世道，遠沒有後來這般嚴苛緊繃。
五十年代百廢待興、永珍更新，國家全力搞建設，政策寬鬆包容，市井煙火極盛。街頭巷尾剃頭攤、修鞋攤、補鍋匠、磨刀匠隨處可見，街邊小店、小吃攤販、手工作坊堂堂正正開門營生。老百姓憑手藝吃飯、靠勞動賺錢，光明正大、坦坦蕩蕩，沒人會小題大做，沒人會扣投機倒把的帽子。
那時候的日子，簡單、踏實、充滿煙火氣。
何雨柱心中暗自感慨，輕聲自語：“果然，世道輪迴，鬆緊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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