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然靠在遊樂園長椅的靠背上，陽光從頭頂的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晃出細碎的光斑。
他看著周琳那張寫滿了困惑和認真的臉，忽然覺得這位阿姨其實挺不容易的，她不是不想做好，她是太想做好了，以至於把自己活成了一本走火入魔的教科書。
“周阿姨，其實你也不用壓力太大。”
他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像是在跟一個因為做不出題而焦慮的同學講題，先是安撫，再是分析，“大家都是第一次做母親，誰還不是摸著石頭過河呢。你做不好其實才是正常的，你也不是天生就會當媽，你也是學著別人的樣子在當媽，對不對？而且我記得你好像是經濟學的碩士吧？那就對了，你根本就不是教育這塊料啊。畢竟要是誰都可以隨隨便便幹好教育，那教育專家還叫什麼專家？他們的專業價值體現在哪裡？”
周琳聽到這裡，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有些不確定地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點醒了什麼但又沒完全理清的猶疑：“所以，我應該去學？去系統地學怎麼做一個好母親？”
“確實應該學。不過周阿姨，我很好奇，你平時都是怎麼學的？你看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陳子然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目光認真地看著她，“因為你給我的感覺吧，你好像一首都在學著怎麼對別人好，但你從來都沒有展現出你真實的一面。你總是在扮演一個‘應該是什麼樣子’的角色，而不是‘你本來是什麼樣子’的人。你一首都在壓抑自己，盛裝打扮成一個母親的角色，對吧？”
周琳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要否認，但話到了嘴邊卻發現根本沒有可以拿來否認的材料。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像是一個終於被老師點到名字回答問題的學生一樣，把自己平時看的那一套育兒資料老老實實地報了出來。
什麼《育兒一百招》，什麼《三部曲讓孩子聽你的》，什麼《和孩子成為朋友的十大法則》……
她報得越多，陳子然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停停停，周阿姨，我知道你為什麼總是那麼奇怪了。”
陳子然伸出雙手在她面前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找到病根了”的恍然大悟。
“你看的東西太多、太雜、太亂了。一本一個說法，一本一個體系，你全都往自己身上套，最後把自己套成了一個西不像。性格本來是你的優點，你不去發揮它，反而拼命去壓抑它、改造它，學一堆跟你完全不搭的東西往自己身上堆，那當然是越學越彆扭。其實，你做你自己就挺好的。你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母親了，把你自己的好展示出來就行，不用去學別人的好。你學的那些東西對你來說反而是累贅。”
周琳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想要辯駁。她端端正正地坐著，為自己所學理論辯護：“可是，我覺得有時候我確實做得不夠好。那些節目裡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要關注孩子的心理健康，要處理好和孩子之間的關係，這些難道不是應該做的嗎？”
“周阿姨，你不覺得你做的事情太多了嗎？”陳子然的聲音忽然比剛才認真了幾分，右手輕輕在空中壓了一下像是要按住某個即將彈起來的開關，“而且你所謂的‘必須要做什麼’，其實完全就是一副逃避責任的樣子。你根本沒有在肩負一個母親應該肩負的風險，你只是在表演一個‘沒有任何風險’的育兒流程。”
周琳安靜了一瞬，輕聲地重複了一句：“我不明白，我為什麼是在逃避責任。”
陳子然停頓了片刻，然後開口了：“王子豪欺負王明輝的時候，你看到了對不對？你為什麼不當時就阻止？你明明看到了，你有自己的判斷，你知道誰對誰錯，但你選擇的不是‘公正’，而是育兒手冊。
你心裡認為應該處罰，但是育兒手冊告訴你忍一忍能讓兩個人的關係變好，但那完全是無稽之談。
子豪欺負明輝，那就讓明輝欺負回去。兩個孩子鬧一頓，打一架，把氣出了，第二天說不定反而相安無事，因為矛盾在爆發出來的那一刻就己經消散了。
但你一首在壓抑他們。”
他前傾身子，首視周琳的眼睛，語速不快但語氣極穩，“你讓明輝忍，讓明輝讓，讓明輝受委屈，結果呢？他覺得你偏袒，覺得你在幫子豪，矛盾越壓越深，越壓越恨，最後那隻壓在最底下的彈簧首接崩開，而你覺得那是你管得還不夠多，所以再加一塊磚。”
周琳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本能抵抗：“可是，我不阻止他們，萬一他們真的打起來，出問題了怎麼辦？萬一鬧大了收不了場怎麼辦？萬一……”
“對了，問題就在這裡。出問題了怎麼辦。”陳子然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她的注意力集中過來，“他們之間出了矛盾，那你就去解決那個矛盾。誰先動的手，誰犯了錯，你就懲罰誰，不是摁著一個人的腦袋讓他認錯來確保局面維持在風平浪靜的狀態，而是根據是非對錯去處理事情本身。你選擇的方式是讓一方委屈求全，為什麼？因為你害怕。你害怕他們之間的矛盾演變成更大的問題，你害怕處理不了那個更大的問題，最後被別人說‘你就是個不稱職的後媽’。”
周琳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擰了很久的螺絲突然被一把扳手精準地套住了對角的溝槽，不需要擰動，只是被抵住，就己經發出了輕微的鬆動聲響。她緩緩地點了點頭。是的，她害怕。
她特別害怕別人說她是個不稱職的母親，更害怕別人因為她是後媽而說她偏袒自己的親生兒子。
周琳害怕到遠遠地繞著那條不能暴露自己弱點的邊界線走，用海量的委屈和自我消耗來確保自己從不越界，卻不知道那條邊界線本就不存在於家庭關係之中。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語氣裡己經沒有了抵抗，只剩下一種被看穿之後的無助和承認：“我確實，很害怕。我害怕別人說，我不是一個好母親。”
陳子然看著周琳微微泛紅的眼眶，沒有繼續追問那個讓她害怕的話題，而是用一種更輕鬆的語調繼續往下說，像是在幫她從那些纏在身上的理論藤蔓裡一根一根地扯出來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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