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昂坐在餐桌前，手裡握著那雙筷子。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執拗：“本來就是啊，爺爺奶奶吃這個對身體不好。爛菜葉子煮的粥，萬一吃壞肚子怎麼辦？”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越說越小，但那種不肯退讓的態度在這間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孫雪蓉手裡握著粥勺緩緩放下，鍋蓋在她手裡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她沒有提高音量，語氣低沉而平緩，卻分明帶著重量：“你什麼意思？是在嫌棄家裡的飯菜不好吃嗎？”
徐子昂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攥著筷子的指節緊了緊，隨後又鬆開了。
他沒有抬起頭，只是繼續盯著粥面上那層灰綠色的浮沫，語氣固執：“不是，但爺爺奶奶確實不能吃這個。”
孫雪蓉的眉頭微微皺起，正要再說點什麼的時候，徐子昂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徐大年。他停頓了一瞬，然後劃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還沒等他開口，劈頭蓋臉的聲音就砸了過來。
“你現在怎麼回事？你孫阿姨辛辛苦苦去菜市場給你撿菜葉子，回來給你煮粥，你不吃就算了，你還要嫌棄這嫌棄那的？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你知不知道人家為了這頓飯花了多少心思？”
徐大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扎過來，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家長權威。
徐子昂握著手機放在耳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我沒有嫌棄，只是爺爺奶奶確實不能吃這個。”
電話那頭的聲音驟然拔高：“還在頂嘴！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想用爺爺奶奶當擋箭牌，顯得你多孝順是不是？你這個孩子心思怎麼那麼重！”
“可是我說的也沒錯啊。”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沒有退讓，“爺爺奶奶吃撿來的菜葉子，萬一吃出病來怎麼辦？”
“怎麼不能吃了！”徐大年在那頭幾乎是吼出來的，音量隔著手機都能讓餐桌對面的孫雪蓉聽得清清楚楚，“我小時候還撿過掉在地上的肉吃，吃完不也沒死嗎？你矯情些什麼？既然你這麼嫌棄這個家，那你不要在家裡待了！你自己出去賺錢弄東西吃！你之前不是也離家出走過嗎？你自己也知道錢不好賺……”
徐子昂沒有再反駁。他握著手機，聽著那邊繼續輸出著各種訓斥和否定，有幾句他聽清了，有幾句話只是一個響亮但模糊的輪廓。他沒有還嘴，只是安靜地聽著，等著那邊說完。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正在接收訊號的雷達，把那些話語一字不落地收進來，然後在腦海裡存檔放置。
“立刻給你孫阿姨道歉！一點教養都沒有！”徐大年的最後一句話像是一個句號，結束了這通電話。
徐子昂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指尖在螢幕上按了一下鎖屏鍵，然後把它放回桌上。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沒有委屈，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那種被人誤解之後的難過。
他只是有些煩躁地皺了一下眉頭，真要吃這個爛菜葉了。
剛才和徐大年的那段對話裡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句“你自己出去賺錢弄東西吃”。徐子昂以為徐大年說這話的時候這能刺痛他，但這並沒有。
甚至覺得他說得沒錯。
人在屋簷下，哪有不低頭。
徐大年給自己錢花了，那罵自己就是應該的，本質上就是一場交易罷了。
他側過頭，轉向孫雪蓉，用一種平靜到有些平淡的語氣開口說道：“對不起，孫阿姨，是我不理解你的苦心。”
徐子昂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的聲帶上裝了某種閥門，說完該說的話，然後就不再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端起那碗己經不那麼燙了的粥，低下頭，嘴唇抵在碗沿上，喝了一口。
爛菜葉的苦澀和米湯的寡淡混在一起，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沒有皺眉，沒有停頓，繼續一勺一勺地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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