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看著柳月滿臉求知慾、甚至帶著點較真兒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壺,給柳月的杯子裡添了點熱水,氤氳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
“因為,你不能指望全天下的父母,都是那種能夠完美共情、能夠完全懂你內心的聖人。”
陳楚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溫和,沒有了白日里懟天懟地的鋒芒,只剩下一種看透世俗的通透:“就像之前子然說的那樣,大家都不是傻子,但大家也都是第一次活在這世上。你父母也是第一次當父母,他們沒有考過‘父母資格證’,他們也會恐慌,也會害怕。”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柳月的眼睛:“你想想,一對普通的底層夫妻,手裡沒有多少資源,能力也極其有限。他們看著你一天天長大,他們心裡其實是沒底的。他們害怕自己給不了你最好的生活,害怕自己將來成為你的拖累,更害怕如果對你大包大攬,最後卻做不到,會遭受你的怨恨。”
陳楚一針見血地剝開了那層看似冷酷的外殼:“所以,那句‘十八歲之後就不管你了’,根本不是什麼惡毒的詛咒,而是他們在極度缺乏底氣的情況下,提前給你、也給他們自己打的一針預防針。他們在笨拙地管理你的期望值,用這種看似絕情的話來掩飾自己的無能為力。”
說到這裡,陳楚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而且,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他們現在……真的是完全一點都不管你、對你死活毫不關心了嗎?”
柳月愣住了。
她捧著溫熱的茶杯,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過年過節時,母親寄來的那些她根本穿不出去的土氣毛衣;浮現出父親偶爾打來電話,乾巴巴地問一句“錢夠不夠花”,得到她肯定的答覆後便匆匆結束通話的侷促;浮現出每次老家寄來的、塞得滿滿當當的土特產……
確實。父母對她的關心的確很少,也極其笨拙,甚至經常詞不達意、惹她心煩,但絕不是一點都沒有。
“他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愛你,或者說,他們愛你的方式,匹配不上你現在的眼界和需求了。”陳楚做出了最後的總結,“所以我說,你沒必要去怨恨。他們固然有極大的侷限性,但不管怎麼樣,他們拼盡了全力,把你安安穩穩地養到了十八歲,讓你有了一具健康的身體去社會上打拼。就憑這一點,他們就不是壞人。”
柳月久久沒有說話。
她垂下眼簾,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茶水。不知道為什麼,聽完陳楚這番極其平淡、甚至不帶任何煽情色彩的剖析,她心裡那塊壓了十幾年的石頭,突然就碎了。
那些常年盤踞在心頭的、對於父母不切實際的期盼,以及因為期盼落空而生出的那一絲絲隱秘的怨恨,彷彿在這一瞬間被一陣清風吹散,煙消雲散。
沒有歇斯底里的崩潰,也沒有抱頭痛哭的感動,就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如釋重負的釋懷。
“呼……”柳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覺得胸腔裡前所未有的順暢。她抬起頭,眼神清明地看向陳楚,嘴角綻放出一個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謝謝你,陳哥。”
陳楚隨意地擺了擺手:“不用謝我。歸根結底,是你自己以前對‘父母’這個詞的期望值太高了,被架在下不來的臺階上,所以才會被那種患得患失的情緒折磨。”
“對父母的期望太高?”柳月歪了歪腦袋,有些不解。
“對啊。”陳楚點點頭,重新靠回沙發上,“你剛才也說了,你父母不怎麼管你,缺乏溝通。所以,我估計你從小到大,根本不知道真實的、健康的父母子女關係到底應該是什麼樣的。你對這種關係的認知,大機率全部來源於課本、電視、或者那些主流的文學作品。”
陳楚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嘲諷:“可是那些書本上是怎麼描寫父母的?全都是無腦的吹捧!什麼‘父愛如山’、什麼‘母愛無私’、什麼‘愛是不求回報的奉獻’……這些極其懸浮的毒雞湯喝多了,你潛意識裡就會覺得,父母對孩子的愛就應該是完美無缺的、毫無保留的。一旦現實中的父母達不到這個標準,你就會覺得他們不愛你,覺得痛苦。”
陳楚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茶几,說出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但是,愛並不是無私的。任何愛,都是需要理由的,都是有代價的。就算是父母對子女,也是一樣。你之所以覺得某種愛是無私的,只是因為你還沒察覺到它背後的理由罷了。”
柳月瞪大了眼睛,被陳楚這套驚世駭俗的“自私論”給震住了。
她下意識地反駁道:“怎麼可能不是無私的?那……那你對子然呢?你對子然的愛難道也是有理由的嗎?我這幾天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你根本沒有要求子然去考年級第一,沒有要求他以後必須賺大錢給你養老。你好像對他沒有任何要求,就只是單純地需要他開開心心的就行了……這樣純粹的感情,難道還不能算作是無私嗎?”
陳楚聽完,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當然不算。”
“啊?”柳月徹底懵逼了。這種連親兒子都要“利用”的言論,超出了她的認知,“這……這還不算無私?你連要求都沒有啊!”
“誰說我沒有要求?”陳楚輕笑了一聲,眼神極其坦蕩,沒有絲毫被戳穿的窘迫,“你自己剛才都說了,我希望子然開開心心的。這怎麼能算是無私呢?”
看著柳月依然迷茫的眼神,陳楚耐心地拆解著自己的邏輯:“我對子然的愛,絕對不是無私的。只是,我從他身上索取的東西,和世俗意義上那些父母索取的東西,不太一樣罷了。”
“有的父母對孩子的要求是‘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別來煩我’。因為孩子不惹事,就可以極大地滿足他們作為父母的‘責任感’,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義務盡到了,可以安心去打牌、去瀟灑。他們索取的,是自身的輕鬆。”
“有的父母對孩子的要求是‘你必須考清華北大、必須出人頭地’。因為孩子一旦飛黃騰達,他們就可以在親戚朋友面前挺直腰板,甚至跟著沾光享福。他們索取的,是虛榮心和物質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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