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那句“她會怎麼活下去”,像是一塊沉重的鉛塊,直直墜入原本沸騰的直播間,砸得幾十萬觀眾心頭一陣發悶。
客廳的角落裡,一直把頭死死埋在膝蓋裡的吳紫曦,瘦弱的肩膀突然停止了顫抖。她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點頭,透過凌亂的劉海,用那雙紅腫、空洞得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睛,呆呆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機螢幕。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一個大人,能夠隔著冰冷的網路,精準地叫出她心底最深處的絕望。
她每天都在害怕。她害怕自己明明已經按照媽媽的表格精確到了每一分鐘,可下次月考還是會掉出年級前三;她害怕自己就算考上了重點高中、考上了名牌大學,最後依然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依然達不到媽媽眼裡的“成功”。到了那個時候,她該拿什麼去償還媽媽這十幾年來掛在嘴邊的“巨大犧牲”?
然而,就在吳紫曦眼底剛剛泛起一絲微弱的波瀾時,站在沙發前的孫雪蓉,卻像是被陳楚的話踩中了最驕傲的痛腳,瞬間爆發出一股更為強烈的反彈。
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女兒的眼神。或者說,在她的世界裡,打贏這場關乎她“教育專家”尊嚴的辯論,證明自己半輩子的信仰沒有錯,遠比女兒此刻的死活要重要得多。
“笑話!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孫雪蓉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雙手死死撐在茶几上,整個人幾乎要貼到攝像頭前。她臉上因為極度的亢奮和憤怒,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對著麥克風厲聲反駁:
“陳楚,你少在那裡拿什麼環衛工人、建築工人來跟我攪渾水!你問我憑什麼覺得吃得苦中苦就能成為人上人?憑什麼覺得努力就一定能成功?好,那我就拿我自己當例子,活生生地擺在你面前,讓你睜大眼睛看清楚!”
孫雪蓉猛地挺直了脊背,抬手指著自己身上剪裁考究的真絲襯衫,又環視了一圈這間裝修奢華、位於市中心核心地段的近兩百平大平層,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傲慢與自得。
“我孫雪蓉,出生在一個偏遠的小縣城!我父母就是最普通的車間工人,家裡既沒有背景,也沒有礦!我小的時候,家裡連一張像樣的書桌都沒有,我是趴在縫紉機上寫作業長大的!”
她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成功人士在進行勵志演講時的激昂與自我陶醉:“高三那年,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冬天冷得手生凍瘡,我就把腳泡在冷水裡強迫自己清醒著背書!我把別人喝咖啡、談戀愛、看電視的時間全都用在了啃書本上!後來我考上了名牌大學,留在了大城市,一步步從最底層的助教做到今天全網幾百萬粉絲的教育專家,住進了城市的房子裡!”
“如果努力沒有用,如果吃苦不能換來成功,那你告訴我,現在的我算什麼?!”
孫雪蓉居高臨下地看著螢幕,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的冷笑:“我就是靠著對自己狠、靠著拼命努力才換來了今天的地位和財富!我自己就是沿著這條‘先苦後甜’的路走通了的活教材!我用我自己親身驗證過的成功經驗,去教育我的女兒,去複製我的成功,這難道還有錯嗎?!”
這番“寒門貴子逆襲”的親身經歷一齣,直播間裡的風向果然再次發生了劇烈的搖擺。
人們總是本能地慕強,更何況孫雪蓉擺出的是實打實的千萬豪宅和專家頭銜。許多原本被陳楚說動的家長,眼神又開始變得狂熱起來:
【有一說一,孫老師自己的經歷確實很勵志啊!從小縣城靠讀書打拼到千萬身家,這不就是努力必有回報的鐵證嗎?】
【對啊,人家自己就是這麼成功過來的,教自己的女兒走同樣的路,完全合情合理!】
【陳楚怎麼說?人家真金白銀的成功擺在這裡,總不能說人家是做夢做出來的吧?】
【事實勝於雄辯,孫老師用親身經歷打了陳楚的臉。】
面對孫雪蓉那副“我即真理”的傲慢姿態,以及彈幕裡重新湧起的吹捧,螢幕那頭的陳楚,臉上卻連一絲一毫的意外都沒有。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換,只是靜靜地看著孫雪蓉表演完這場慷慨激昂的個人秀,然後才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說完了?”陳楚放下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抬起眼皮,漆黑的眸子平靜無波地注視著鏡頭:“孫女士,你的故事很感人。但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你覺得,你今天能坐在這套千萬豪宅裡,能擁有所謂的成功,真的單純只是因為你個人努力的原因嗎?”
孫雪蓉想都沒想,下巴高高揚起,斬釘截鐵地喝道:“那當然!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家裡沒有任何背景,沒有給我提供過一分錢的助力!我能有今天,百分之百、完完全全就是靠我自己沒日沒夜的努力換來的!這還有什麼可質疑的?!”
看著她那副篤定到甚至有些愚蠢的模樣,陳楚搖了搖頭,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微妙的弧度。
他沒有直接去掰扯那些複雜的經濟學和社會學概念,而是用一種講故事般平緩的語調,說出了一個簡短卻致命的比喻:
“曾經有一個人,走進了一棟摩天大樓的電梯裡。在電梯從一樓高速上升到一百樓的過程裡,這個人在電梯轎廂裡拼命地做著俯臥撐,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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