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上元燈會,滿城沸反盈天,人擠著人,路都走不動。
那時候年紀還小的姜緋容,大概是嫌丫鬟走得慢,一轉眼就鑽進了人堆裡,再回頭,早把自個兒給弄丟了。
而他呢?那時候還不叫這個名字,縮在燈會最偏僻的巷角,像個沒人要的髒東西。
一群穿得光鮮亮麗的孩子圍著他,拿小石子砸他,嘴裡罵著最難聽的字眼“野種”、“怪物”。
石子砸在身上疼,可那些話,更疼。
他沒哭,就死死咬著牙,把頭埋在膝蓋裡,盼著這幫小崽子趕緊走人。
就在這時,一雙繡著精緻小獸的軟鞋闖進了他視線的死角。
他沒抬頭,只聽見周圍那幫孩子的嗤笑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幾聲吃痛的叫嚷。
他悄悄掀開一點眼皮,看見她,那小姑娘手裡攥著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燒火棍,揮舞得虎虎生風,兇巴巴地吼那幾個孩子:“滾啊!再欺負人,本宮打斷你們的腿!”
那架勢,哪像個金尊玉貴的小姐,活脫脫一惹急了的小野貓。
那幫孩子大約是被她的氣勢鎮住了,罵罵咧咧地跑了。
她這才丟開那根燒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跑到路邊攤上,趁著攤主不注意,眼疾手快地順了個熱騰騰的包子。
她沒吃,就那麼手腕一揚,把那還冒著熱氣的包子精準地扔到了他懷裡。
“喏,吃吧,看你那餓死鬼投胎的樣兒。”
那時候,她大概真是腦子發熱,也不嫌他髒,也不怕他是個麻煩。
他就那麼縮在角落裡,沒接那個包子,也沒說話,只是抬起那雙總是陰鬱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她臉上還帶著剛才趕人時的紅暈,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眼睛亮得像落進了星星。
那股子鮮活勁兒,是他那十幾年陰暗人生裡,從未見過的光。
後來……後來好像是個面白無鬚的老太監,一臉焦急地尋了過來,見到她,連忙躬身把她領走了。
她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事兒辦得挺順手,連個笑臉都沒留,就那麼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裡。
這事太小了,小到她大概轉頭就忘了,只當是隨手扔了塊骨頭給野狗。
可那個扔給他包子、拿著燒火棍趕跑惡人的小姑娘,卻成了他往後無數個至暗時刻裡,唯一能抓得住的夢。
那口包子的熱氣,那根燒火棍的破風聲,支撐著他熬過了那些被踐踏、被唾棄的日子,也讓他第一次知道了,這世上還有人願意為他揮一次棍子,扔一個包子。
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那個包子……是豆沙餡的。”
這話沒頭沒尾,像夢囈。
姜緋容眼睫顫了顫,從混沌的睡意裡硬生生被拽出來,迷茫地“嗯?”了一聲,帶著沒醒透的鼻音。
無傷視線虛虛落在空中,像是在回憶。
“殿下大概不記得了,”他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吐得極慢,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您很小很小的時候……救過屬下。還扔給了屬下一個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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