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用力抿住了。
她考慮了很久。
其實也沒有很久,在別人看來也許只是一兩分鐘的沉默,但對她來說,那一兩分鐘漫長得像一輩子。
她的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甲在虎口上掐出了幾道白印子。
然後她鬆開了手,抬起頭看著大哥,聲音不大,但比剛才穩了很多,
像一隻剛剛學會站在樹枝上的小鳥,翅膀還在抖,但己經敢朝前面邁出第一步了:
“大哥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周海冰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光不是表面的、一閃而過的光,是從眼底深處升起來的、像一盞被人重新點燃的油燈發出的那種光。
他看著妹妹瘦小的臉,看著她蠟黃的皮膚和深陷的眼窩,
看著她缺了半截的門牙和那雙含著淚卻比任何一次都要亮的眼睛,
心裡頭那個被他反覆確認過無數次的決心,在這一刻徹底落定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妹妹那隻還在絞著衣角的手。
“好,大哥帶你走,以後咱們兄妹倆,誰也不用看誰的臉色。”
周海冰沒有鬆開妹妹的手。
他握著那隻瘦小的、指節突出的手,掌心裡能感覺到妹妹手心的溫度和微微的潮溼——她大概是緊張得出了汗。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睛首首地看著前方,像是怕一眨眼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走吧,”周海冰轉回身,對著門口站著的父親說,“我們現在就去找村長,讓他做個見證。”
周福祥站在門檻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的臉從剛才的暴怒變成了一種又紅又白交替著的顏色,嘴唇翻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斷親那句話是他自己吼出來的,是為了嚇唬周海冰,讓周海冰不敢去找李素娥。
他打了一輩子這樣的算盤,每一次只要他祭出斷親、上吊、不認你這種話,大兒子總是會低頭的。
但這一次大兒子沒有低頭。
他不但沒低頭,還順著杆子爬上來了,說要現在就去找村長做見證。
周福祥站在門檻上,進退兩難。
他不能收回那句“斷親”,這在他看來太丟人了,他可是老子,老子說出的話怎麼能吞回去?
但他也不能真的去找村長,一旦村長做了見證,他跟大兒子的關係就徹底斷了,這個家就塌了半邊天。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最後落在了周海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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