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祥站在棗樹底下,秋風從他身邊吹過去,把他那件舊褂子的下襬吹得微微揚起。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然後他鬆開了手,走上前來,接過筆,彎腰在西份紙上籤了字。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比周海龍的還難看,筆畫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個接一個地滾落在紙面上。
簽完之後他又按了手印,手印按得重了些,指腹上的紅色印泥在紙上洇開了一小片。
孫德明把西份紙分好,一人遞了一份。
周海冰接過兩份,一份自己收好,一份遞給妹妹。
周海清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了自己褂子側面的口袋裡,又用手按了按口袋外面,像是怕它掉了。
周海冰把紙揣進懷裡,朝孫德明點了點頭:
“村長,謝了,我們先走了。”
他沒有再看父親一眼,也沒有再看周海龍一眼,伸手牽住了妹妹那隻瘦小的、微微發涼的手,轉身朝院子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踩在一個己經確定好了的方向上,不需要猶豫,不需要回頭看。
周福祥站在那棵棗樹底下,手裡攥著那份薄薄的斷親協議,整個人像一棵被剝了皮的樹,白晃晃地杵在原地。
他的目光追著周海冰和周海清的背影,嘴角抽動了好幾下,嘴唇翻動著,像是想喊什麼,但喉嚨裡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周海龍站在他旁邊,歪著頭看著大哥和小妹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嘴角撇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以為然的輕快:
“爸你別傷心了,那兩個白眼狼滾蛋了也好。
家裡少了兩個人吃飯,咱們家還能省下不少糧食呢。
而且他們淨身出戶,要啥沒啥,撐不了多久,到時候肯定會回來求你,餓著肚子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到時候你再好好拿捏他,讓他跪下來給你磕頭認錯。”
周福祥聞言,心中一振,是啊,周海冰和周海清淨身出戶,沒有糧食,撐不了多久的。
到時候肯定會求著他恢復父子關係,到時候他再好好地拿捏一下這個逆子。
然後把那兩份協議捲了卷塞進褲兜裡,朝孫德明點了點頭說了聲“村長,我們先走了”,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孫家的院子裡剩下孫德明一家五口,面面相覷。
孫德明站在方桌前,看著桌上那碟炒雞蛋和那碗豬油渣燉白菜,又看了看院門的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幹了這麼多年村長,村裡什麼家長裡短沒見過,但今天這一齣他真是沒看明白。
王愛菊在旁邊坐了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又放下了,嘴裡嘟嘟囔囔的,聲音不大不小:
“這個周海冰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見了他多少次,都是悶聲不響的,他爹說什麼就是什麼,
今天怎麼還跟他爹翻臉了?還斷親?嘖嘖嘖,我真是頭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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