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己經核對過好幾遍、確定無誤之後才落筆的那種篤定,沒有半點兒含糊。
陳國強把桌上的冊子往旁邊挪了挪,那本厚冊子被他用手掌推到了一邊,蹭著桌面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他彎腰從抽屜裡翻出一沓信紙和一本厚厚的大隊戶籍底冊,在桌上攤開。
信紙是那種泛著淡淡的黃色的薄紙,上面印著紅色的橫格。
戶籍底冊的封皮是深藍色的硬紙殼,邊角都磨白了,翻開來裡面的紙頁也泛了黃,但上面的字寫得整整齊齊的,是好幾年的記錄摞在了一塊兒。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也在做一個跟平時不太一樣的決定,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他自己心裡也過了好幾道坎:
“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攔你,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來,你把你們的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分這些資訊報給我,我給你們寫介紹信。”
周海冰心裡那根暗暗繃著的弦鬆了一下。
那根弦從他進隊部開始就一首繃著,到現在才終於鬆了那麼一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報了周海冰自己的資訊——
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分,一樣一樣地說,像是背書一樣順。
然後他又報了李素娥的資訊——
她的名字,出生年月,下鄉時間,原籍住址,這些東西他記得一清二楚,
連她下鄉的時候是坐哪趟車來的他都記得,但那些東西就不用報了。
他報這些東西的時候側過頭看了李素娥一眼,她還在低著頭,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不再那麼急促了。
陳國強趴在桌上,鋼筆尖在信紙上沙沙地寫著。
他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都不含糊,像他這個人一樣,做事從來不會馬虎著來。
他寫完一份又寫第二份,鋼筆尖在紙上劃拉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沙沙沙,沙沙沙,像蠶在吃桑葉。
寫完之後他又翻開了戶籍底冊,手指順著索引頁找,一邊找一邊用嘴唇不出聲地念著上面的字,
找到了周海冰那一頁,抄了一份,又翻到後面找到李素娥的知青落戶記錄,抄了另一份。
他抄的時候格外仔細,每個數字都要對兩遍,生怕抄錯了一個數。
兩張介紹信和兩份戶籍證明都寫好了,他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方形的公章,木頭的把手上磨得光滑滑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他揭開蓋子的動作很利索,往印泥盒裡按了一下,那盒印泥是暗紅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光。
他把公章端端正正地蓋在兩份介紹信和兩份戶籍證明的落款處,
蓋下去的時候手掌用力壓了一下,抬起來的時候,紙面上就留下了一個清清楚楚的紅印子。
紅色的公章印落在紙面上,工工整整的西個字——“陳家村生產大隊”。
那西個字鮮紅鮮紅的,在淡黃色的信紙上格外扎眼,像是烙上去的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