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沒穿,光腳踩在泥地上,藉著窗外漏進來的一線月色,走到桌邊把那盞煤油燈的燈芯擰滅了。
火光縮了一下,然後徹底暗了下去,整個屋子重新被夜色填滿。
他摸回床邊,側身躺下,伸手重新把李素娥摟進懷裡。
她下意識地往他胸口的方向靠了靠,像是夢裡也認得這個位置,尋著那點熟悉的溫度自己貼了過來,
整個人窩成一個剛剛好的弧度,額頭貼著他的鎖骨,呼吸重新在那片位置上均勻地鋪開。
他也閉上了眼睛。
夜還在繼續。
另一邊。
一間屋子裡,周海龍翻來覆去地躺在自家那張硬板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黑糊糊的天花板。
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他肩胛骨發酸,但他睡不著的原因不是床硬,是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
大哥今天吃了肉,排骨湯,那香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大哥還修了新房子,買了新傢俱,騎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腳踏車,滿村子轉悠。
而他周海龍呢?窩囊地躺在這張破床上,連口像樣的湯都喝不上。
那些錢本來應該也有他的一份,那些東西本來他也該跟著沾光的。
大哥憑什麼一個人獨佔著?憑什麼斷親之後連一塊肉都不給他留?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不服氣。
如果他能把大哥那輛腳踏車弄到手,賣掉,至少能換幾十塊錢回來。
有了錢,他也能買肉吃,也能穿新衣服,不用再憋屈地過這種窩囊日子了。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猛地坐了起來。
不睡了。
趁夜黑風高,把腳踏車偷了,明天一早就拉到鎮上去賣。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光腳踩在地上,外套沒穿,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褂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莊稼和露水混合的氣息,撲在臉上涼絲絲的,讓他打了個激靈,也更加清醒了一些。
他側耳聽了一下——
父親的房間裡傳來均勻的鼾聲,像是睡得正沉,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出去了。
院門是虛掩著的,他拉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呀,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停了一下,等那聲音消散了,才側身擠了出去。
月亮只剩下一彎細線,掛得很低,像隨時會掉下來似的,光線暗得只能勉強看到路面的大致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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