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現代世界(51)到香格里拉時,有人接站,遞上一件厚實的氆氌披肩,說林姐交代了,雲老師脖子怕灌風。
到瀘沽湖邊,劃豬槽船的摩梭阿媽一見她就笑,說涉川那丫頭給我看過你照片,快上船,我燉了湖魚。
到稻城外頭的小鎮上,開民宿的老闆提前騰出景觀最好的一間房,窗臺上還擺了一盆剛開的報春花。
雲舒誰也不用認識,又誰都認識了。
她不是那個被官媒點名表揚的青年畫家,不是“山河之子”的作者,她只是一個四處走走看看的普通遊客,兜裡有錢,心裡沒事,曬得臉頰泛紅,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
這種自由讓雲舒覺得自己好像要長出一雙翅膀飛起來了。
她不需要刻意避開人潮,因為她出名的從來只是那幾幅畫,不是她這個人。
走在古城街巷裡,偶爾有人在畫材店門口認出她來,驚喜地喊一聲“雲老師”,她便笑著比個“噓”的手勢,人家也就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走開,像是共同守護一個秘密。
一幅接一幅的畫從雲舒手底下流出來,題材不再是恢弘的家國敘事,不再是精心構圖的竹林與湖光,而是最尋常的人間煙火。
炊煙傾斜的角度,雨打在芭蕉葉上濺起的細碎水珠,老人坐在門檻上打盹時手邊擱著的搪瓷缸。
這些畫尺幅都不大,畫得也鬆快,筆墨之間透著一股子舒展自在的氣息。
畫好了,雲舒便捲起來,仔細裝進畫筒,連同在當地淘到的有趣小物件一起打包寄回竹源縣。
包裹一個個寄回竹源縣,林涉川收到後一一拆開,對著畫看了又看,然後鄭重其事地放進雲棲竹藝展覽館裡那個單獨闢出來的畫室。
這間畫室是林涉川早就留好的。
雲棲竹藝名氣越來越大,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展覽館不得不擴建了一次。
擴建的時候,林涉川特地留了一間採光最好的屋子,四面白牆,不做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掛雲舒的畫。
有遊客站在這間畫室裡不肯走,一查畫作署名,居然是雲老師,就像是旅途中一個美妙的驚喜。
林涉川偶爾路過畫室門口,往裡看一眼,也不進去,只是笑一笑。
舒舒的畫越來越不一樣了,這一趟出去,她是真的放鬆下來了。
雲舒在外面走了將近半年。
從雲貴高原走到川西,從川西走到甘南,又從甘南折向陝南,一路走到秦嶺深處。
她看過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也看過黃河九曲第一灣的落日熔金。
在若爾蓋草原上被犛牛追著跑過,也在扎尕那的石峰下被突如其來的冰雹砸得抱頭鼠竄。
每一件事都是新鮮的,每一眼都是畫。
媽媽和姐姐。姐夫都說她在外面玩野了,說林涉川這也太費心思了,雲舒總是笑笑。
直到有一天,雲舒在秦嶺深處的一個小鎮上歇腳。
傍晚出門散步,忽然聞到熟悉的竹葉味道,那一瞬間,半年來開闊的心胸洗滌了所有的疲憊。
雲舒站在那兒聽了好半會兒風吹竹梢的沙沙聲,給涉川姐發了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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