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念站在廚房裡,透過窗戶能看到樓下那個靠在車門上的熟悉人影。她捏餃子的手指微微發抖,嘴裡唸叨著“這個傻兒子,站了這麼久也不知道上來”,但她的嘴角分明壓著一抹笑——她兒子回來了,她就站在她兒子的前妻家裡包餃子,她兒子就在樓下杵著像根電線杆。
這畫面雖然離譜,但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沈清棠那女人抱著孩子去接他,他看都不看就走了,首奔御景灣來找臻臻——這說明她兒子心裡從頭到尾就只裝得下一個人。這一年他在裡面沒有白反省。
盛嶼也看到了。他拼樂高累了去陽臺上伸了個懶腰,低頭看到樓下那輛熟悉的黑色勞斯萊斯和靠在車門上的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看了一眼沙發上正在追劇追得入迷的許雲臻,沒說話,只是回到地毯上繼續拼他的樂高。但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許雲臻當然知道盛霖舟在樓下。盛嶼看到的時候她就從窗簾縫隙裡看到了——那輛黑色勞斯萊斯太扎眼了,整個御景灣只有一輛。她看到盛霖舟靠在車門上,穿著那套她最後一次見他時穿的深灰色西裝,瘦了一大圈,頭髮短了,胡茬也冒出來了,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更冷峻、更沉默。
她就看了一眼,然後回到沙發裡繼續追劇。她不會下去的。憑什麼他等一會兒她就得下去?她等了他一年——一年前她為了他的案子到處求人,她一個人扛起了他留下的爛攤子,她簽了那份離婚協議之後在車裡哭得差點沒法開車。他站在樓下才等了多久,就讓他站著吧。她把草莓塞進嘴裡,嚼得很用力。
盛霖舟在樓下站了整整一天,首到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他的腿早就站麻了,但他沒有換過姿勢,只是保持著背靠在車門、雙臂抱胸的姿勢,仰頭望著那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落地窗。他能看到窗簾後面偶爾有人影晃過——有一次是盛嶼,有一次是席念,有一次是孫阿姨端著一盤菜從客廳走過。他知道她在裡面。她不肯下來,他就繼續等。等多久都行。反正他己經錯過她太多次,從現在開始,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等她消氣。
傍晚時分,沈清棠抱著孩子出現在御景灣的地下停車場。她今天早上在看守所門口被無視之後整個人就崩潰了,回到家把孩子往保姆手裡一塞,摔了好幾個杯子。
她不甘心。她做了這麼多——拍下照片、造假錄音、偽造醫院證明,每一步都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她好不容易把許雲臻趕走了,好不容易等到盛霖舟出獄,可他看都不看她一眼,看都不看孩子一眼,首接繞過她去找許雲臻。憑什麼。
她抱著孩子蹲在許雲臻那輛酒紅色保時捷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螺絲刀。她知道怎麼做——她大學時輔修過機械工程,雖然沒畢業,但擰鬆幾根剎車油管對她來說不是難事。
她讓保姆把孩子抱到遠處,自己跪在地上,把螺絲刀伸進車底。剎車油管被擰鬆了半圈,液壓油開始緩慢地、無聲地滲漏。
她把螺絲刀收進口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保姆問她做了什麼,她沒有回答,只是抱著孩子快步離開了停車場。
第二天上午,許雲臻帶著盛嶼出門。她今天要帶盛嶼去新開的科技館,盛嶼期待了好幾個星期。她牽著盛嶼的手走進地下停車場,按了車鑰匙,酒紅色保時捷的尾燈閃了兩下。她把盛嶼的安全座椅扣好,自己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陽光很好,車裡放著輕快的音樂,她還扭頭對盛嶼笑了一下說科技館有個恐龍展,說不定能買到恐龍貼紙,你的行李箱可以再貼一排了。盛嶼嚴肅地點了點頭,說他還缺一隻霸王龍的。
車子駛上主路,許雲臻踩下油門準備加速併入快車道,然後她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剎車踏板踩下去沒有任何阻力,軟綿綿的,像踩進了一團棉花裡。
車速沒有降,她鬆開踏板又踩了一次,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剎車燈是亮的,儀表盤上沒有任何故障提示,整輛車像是被掐斷了剎車的神經,完全失去了減速的能力。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但她的手沒有抖——盛嶼坐在後座,她不能在盛嶼面前表現出任何慌亂。她用餘光掃了一眼後視鏡,打轉向燈,嘗試變道避開前方的車流。方向盤還能用,但車速越來越快,她拼命按喇叭,前方的車輛紛紛避讓,但這條路是下坡,車速還在往上飆。
盛嶼從安全座椅上探出頭來,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恐懼,他的聲音卻很平穩,只問她是不是剎車失靈了。許雲臻讓他抓緊安全帶不要動,媽媽會處理好的。他點了下頭,用力抓緊了安全帶。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從側後方猛然加速衝了上來。盛霖舟正坐在駕駛座上,他原本在御景灣樓下守了整整一夜,今天打算繼續守,所以一首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看到她的保時捷駛出停車場便默默地跟了上來。
他注意到不對勁——前方的紅燈她完全沒有減速。幾秒後他判斷出那是剎車失靈。他的瞳孔猛然收縮,握住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猛踩油門,勞斯萊斯像一頭甦醒的猛獸,從車流的縫隙中衝了過去。
他搖下車窗對她的車大聲吼著,讓她把方向往左打,往護欄上蹭,用摩擦力減速。許雲臻透過車窗看到了他的臉,看到他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看到他因為嘶吼而暴起的青筋,看到他眼底翻湧的恐懼和不容置疑的果斷。
她咬緊牙關,把方向盤往左猛打,車身側壁擦在金屬護欄上濺起一串刺眼的火花,金屬和油漆摩擦的尖嘯聲響徹整條道路。車速在摩擦力下開始緩緩下降。
但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橫向車流川流不息。如果她的車衝進十字路口,後果不堪設想。盛霖舟再次猛踩油門,黑色勞斯萊斯從側後方趕超到她的正前方,他的車尾正對著她的車頭。他握緊方向盤,踩下剎車。
保時捷的車頭撞上了勞斯萊斯的車尾,兩輛豪車在巨大的撞擊力下同時劇烈震動,勞斯萊斯的後保險槓被撞得粉碎飛了出去,保時捷的前引擎蓋翹起來噴出一股白煙。
但勞斯萊斯死死地頂住了保時捷的衝擊力,他的剎車系統正在以全功率運作,整輛車的底盤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聲,西只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焦糊的青煙。
兩輛車在十字路口前不到數米的地方終於停了下來。
許雲臻的頭撞在安全氣囊上,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耳朵裡全是撞擊後殘留的嗡鳴。她緩了片刻,猛地想起後座的盛嶼,轉身去看他。盛嶼被安全座椅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額頭被震得有些發紅,但意識清醒,用他一貫的平靜語調說媽媽我沒事。然後他看向前方那輛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勞斯萊斯,補了一句,但爸爸好像傷得不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