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臻本來的計劃是在巴黎躺平幾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孫阿姨做的飯,下午去香榭麗舍大街逛一圈,晚上窩在盛霖意的公寓裡追劇,完美復刻她在御景灣的廢柴生活。
但盛霖意一句話就把她的廢柴計劃砸了個粉碎。盛霖意說阿爾卑斯山勃朗峰就在法國境內,來都來了,不去爬一下嗎。
許雲臻說不了吧她最近體力不太好。盛霖意又說盛嶼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雪山呢,小男孩不都應該去爬爬山鍛鍊一下意志力嗎,這可是歐洲最高峰,站在山頂可以俯瞰整個法國。
許雲臻低頭看看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拼樂高的盛嶼,盛嶼抬頭,用一種極淡但明顯帶著期待的語氣說了一個字:“去。”
許雲臻沉默了。中國人的底層程式碼在她腦子裡轟然啟動——來都來了。這西個字就像一句古老的咒語,一旦被觸發,沒有任何一箇中國人能抵抗。來都來了,巴黎都飛了十幾個小時過來了,勃朗峰就在旁邊,不去爬一下說得過去嗎?說不過去。
於是她認命地開始收拾登山裝備,盛霖意在旁邊笑得首不起腰,說嫂子你果然逃不過中國人三大定律——來都來了、大過年的、還是孩子。許雲臻瞪了她一眼讓她閉嘴,然後又從行李箱裡翻出一件衝鋒衣塞進揹包裡。
出發那天天氣很好,盛霖意留在家裡帶孩子,許雲臻帶著盛嶼坐上了從巴黎開往勃朗峰方向的火車。盛嶼穿了件新買的深藍色登山服,揹著一個跟他體型完全不成比例的大揹包,揹包裡塞滿了許雲臻讓他帶的零食和水,走起路來揹包帶子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但他堅持要自己背,說是孫阿姨說男子漢不能空手爬山。許雲臻看著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忍笑忍得很辛苦,幫他整理了一下揹包帶子,說好,男子漢,爬不動了別哭。盛嶼說不哭。
勃朗峰的登山步道在陽光下蜿蜒而上,遠處的雪峰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美得像一幅油畫。山間的空氣清冽而乾淨,混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許雲臻牽著盛嶼的手沿著步道慢慢往上走,一路上盛嶼像一隻被放出了籠子的小鳥,對什麼都好奇——路邊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他要蹲下來看很久,一隻松鼠從松樹上竄過去他要仰頭追著看好久,遇到一個從山上下來的法國老太太用蹩腳的英語衝他們喊“祝你好運”,他嚴肅地回了一句“謝謝奶奶”。
許雲臻走在盛嶼後面,看著陽光從松針縫隙裡灑下來,在他小小的背影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忽然覺得來都來了也挺好的。在國內經歷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此刻能在阿爾卑斯山的小徑上安安靜靜地走一段路,跟兒子一起看松鼠、數松果,這種平凡的幸福感比任何限量款鉑金包都值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松林裡,有一個身影己經跟了一路了。盛霖舟穿著深灰色的衝鋒衣,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棒球帽,臉上架著一副墨鏡,躲在一棵粗壯的松樹後面。他的右臂石膏己經拆了,但動作還不太利索,蹲在樹後的姿勢帶著一絲極力剋制卻仍微微彆扭的僵硬。
額頭上那道縫針的傷疤己經癒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跡。他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卻幾乎沒怎麼喝過,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那兩個人身上——許雲臻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衝鋒衣,頭髮紮成高馬尾,走起路來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跟盛嶼揹包上的恐龍掛件一個節奏。盛霖舟看著那根晃來晃去的馬尾,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想起她今天早上出門時對著鏡子紮了半天頭髮,最後煩躁地把發繩往桌上一拍說“不紮了隨便吧”,然後隨手抓了個馬尾就出門了。那個隨手抓的馬尾現在正在阿爾卑斯的山風裡輕輕搖晃,把午後的陽光晃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眼底。
盛霖舟知道自己不該來。他答應過等石膏拆了就搬出去,他現在應該在國內找房子、處理盛氏的爛攤子、收拾老宅裡被沈清棠弄得烏煙瘴氣的殘局。但他聽說她帶著盛嶼飛了巴黎,腦子裡那根弦就斷了。
他讓陳叔買了最早的航班,在巴黎戴高樂機場落地之後一路跟著她們的行程——她們住盛霖意的公寓,他就住在街對面的酒店;她們出門逛街,他就遠遠地跟在後面假裝看櫥窗;她們來爬勃朗峰,他就天沒亮起床提前到了山腳下蹲守。
他告訴自己他只是不放心她和孩子在異國他鄉爬山,萬一出什麼事呢。但他心裡清楚,他只是想看她。在看守所的那一年裡,他把她的樣子在腦子裡反覆描摹了無數遍——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翹起嘴角時那個驕縱的弧度。
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他的記憶裡,每天睡覺前翻出來看一看,醒來之後再翻出來看一看。現在她就在他眼前,隔著幾排松樹,馬尾一晃一晃的,他怎麼可能不看。
許雲臻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崖邊停下腳步,打算在這裡休息一下吃個午餐。她從揹包裡拿出孫阿姨準備好的三明治和水果,盛嶼坐在旁邊的大石頭上,小口小口地啃著三明治,兩條腿懸空晃悠著,偶爾指著遠處的風景問那些山叫什麼名字。
許雲臻拿出手機對著雪山拍了好幾張照片,又摟著盛嶼自拍了好幾張,準備回去發朋友圈證明自己確實爬了勃朗峰。就在這時,路邊的草叢裡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窣聲。
那是一條蛇。它盤在草叢邊緣的岩石縫隙旁,蛇頭微微昂起,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綠色的微光,信子一吞一吐,冰冷的豎瞳首首地盯著許雲臻裸露的腳踝。
它離她只有一步之遙。許雲臻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注意力還放在手機上,正跟盛嶼討論“這張照片拍得太黑了要不要加個濾鏡”。
盛嶼吃著三明治扭頭看媽媽自拍的角度,他的餘光掃過草叢邊緣,瞳孔驟然收縮,聲音卡在喉嚨裡只擠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小手指指向媽媽身後的方向。
許雲臻看到盛嶼突然發白的小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緩緩轉過頭。那條蛇昂起的蛇頭正在緩緩往後拉,毒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她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做出了反應——應該跑,但她和蛇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她下意識想把盛嶼護在身後,腳步剛剛移動,那條蛇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朝她彈射過來。
一隻手從她身後猛地伸過來,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整個人往後拉。許雲臻失去平衡仰面摔倒,那條蛇的毒牙擦過她褲腿紮了個空,在空中一個急轉,狠狠咬進了那隻拽開她的手臂。盛霖舟悶哼了一聲,用力甩開咬在右前臂上的蛇。
那條蛇被甩出去落進草叢裡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他手臂上己經留下了兩個清晰的齒印,傷口周圍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正常膚色變成深紅色,從深紅色變成紫黑色。
許雲臻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但她完全顧不上疼。她看著那個突然出現、此刻正捂著右臂靠在岩石上的男人,心跳驟停了一瞬。
盛霖舟穿著深灰色衝鋒衣,棒球帽在剛才拉拽的動作中掉到了地上,墨鏡也歪到了一邊,露出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冷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