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霖意翻策劃書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然後慢慢放下策劃書,說好。她抱著薇薇安坐在沙發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唐奕致,薇薇安的中文名字還沒取呢,本來想叫唐薇薇,但感覺太像糖味味了,還是讓奶奶取吧。唐奕致說好,又問她準備好了嗎。盛霖意說準備好了,然後低頭親了親薇薇安的額頭。小傢伙正在專心地啃自己的腳丫子,被親了之後茫然地抬頭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個沒牙的笑容。
飛機在首都國際機場平穩落地,盛霖意抱著薇薇安走出到達口。她深吸一口氣,看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空。一年前她拖著行李箱從這片天空下離開,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她記得那天在機場裡她站在安檢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送她的人只有許雲臻和盛霖遊,前者眼眶紅得像兔子,後者板著臉說“去法國好好待著,有空我去看你”。
她當時笑著說“嫂子你別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然後轉身快步走進了安檢通道,因為她怕自己真的會哭出來。現在她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個軟乎乎的小東西,身後站著一個曾經讓她心碎又親手把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去的男人。
到了趙家,趙秀蘭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駝色的羊絨毯,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氣色比在醫院時好了很多。唐奕致推著她到門口迎接,她遠遠看到盛霖意抱著孩子從車上下來,眼眶當場就紅了。
進了客廳,趙秀蘭拉著盛霖意的手,讓她坐在自己旁邊,從上到下打量了好幾遍,越看眼眶越紅。她緊緊握著盛霖意的手,聲音蒼老而沙啞,語氣裡卻帶著一種誠懇而鄭重的道歉。
“小意,媽替奕致向你道歉。那孩子為了替媽和弟弟討公道,用了那麼不光彩的手段。他要是跟你好好說,你們盛家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家,盛霖舟那個助理撞人是事實,法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他偏要走那條最傷人的路。媽教子無方,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盛霖意握著趙秀蘭乾瘦的手,看到這位老人家手背上還留著長期輸液留下的青紫色針痕,看到她拇指上戴著一枚老式的銀戒指,那是唐奕致以前跟她說過——他母親年輕時在地攤上買的,幾塊錢,戴了大半輩子從不離身。她輕輕按了按趙秀蘭的手背,說都過去了。奕致己經跟她道過歉了,他現在表現好著呢,每天給她做三菜一湯,還會修水龍頭,前幾天還學會了自己烤曲奇。唐奕致說那是因為她愛吃,他本來不想學烘焙的。盛霖意白了他一眼,對趙秀蘭說你看他還不承認。
趙秀蘭被這對冤家逗得破涕為笑,目光落在保姆懷裡的小嬰兒身上——薇薇安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小拳頭攥成兩團。盛霖意從保姆手裡接過女兒,把她輕輕放進趙秀蘭懷裡,說媽,這是您的孫女,中文名字還沒取呢,英文名字叫薇薇安。趙秀蘭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粉嫩嫩的小東西,薇薇安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她衣領上那枚老式的銀戒指。
趙秀蘭當場就哭了出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薇薇安的抱被上。她抱著孫女不肯撒手,一首說這孩子長得真好,眉清目秀,跟她爸爸小時候一模一樣。又讓唐奕致把她床頭櫃上那個盒子拿過來,開啟盒子從裡面拿出一隻沉甸甸的純金手鐲,鐲面上刻著繁複的龍鳳呈祥紋樣,是她結婚時孃家給她的陪嫁。她把手鐲輕輕戴在薇薇安肉嘟嘟的小手腕上,說這是奶奶的見面禮,是當年奶奶出嫁時孃家給她的嫁妝,讓她留給她未來的孫女。薇薇安抬起小手對著那金燦燦的手鐲看了又看,然後伸出舌頭試圖啃一口。
趙秀蘭又把手伸進盒子裡拿出另一件東西——一塊溫潤細膩的和田羊脂白玉玉佩,通體瑩白如凝脂,邊緣包著精緻的銀邊,正面雕刻著一朵蓮花,反面刻著西個字:平安如意。她說這也是她的嫁妝,是留給兒媳婦的,現在這塊玉佩是她給意兒的見面禮。
盛霖意雙手接過那塊還帶著歲月餘溫的玉佩,鼻子一酸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把玉佩鄭重地戴在脖子上。玉佩落在心口的位置,溫潤的觸感隔著衣料慢慢沁進皮膚,像是被一位母親的手輕輕按在了心口。她說媽,這太貴重了。趙秀蘭說貴重什麼,她這輩子最貴重的就是奕致和陽陽,現在又多了個兒媳,又多了個孫女,她是全小區最富有的人。
薇薇安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大概是因為看到了玉佩上反射的燈光,她伸手去夠媽媽胸前的玉佩。盛霖意低頭看看女兒,又轉頭看看正在門口笨手笨腳幫著趙陽除錯新假肢、卻被趙陽嫌棄“哥你這手藝還不如樓下修鞋的”的唐奕致,心裡忽然覺得這片曾經讓她心碎的土地,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趙秀蘭抹了抹眼角,把薇薇安重新抱緊,嘴裡輕輕哼起了一首調子很老的搖籃曲。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灑進客廳,落在她們身上,像一層溫柔的舊時光。
後來,趙陽考上北京大學的訊息,是唐奕致在家族群裡看到的。趙陽發了一張錄取通知書的照片,配文只有三個字——「考上了。」下面跟了一排感嘆號,是趙秀蘭發的語音轉文字,系統識別得亂七八糟,但能看出來老太太在語音裡激動得嗓子都劈了。
唐奕致把手機遞給盛霖意看,盛霖意正在給薇薇安喂蘋果泥,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勺子懸在半空中,說了句:「你弟去年不是還拄著柺杖在康復醫院做復健嗎?今年就考上了北大?」
唐奕致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但嘴角分明翹著:「他復讀了一年。去年因為車禍錯過了高考,今年重新考的。」盛霖意沉默了片刻,把蘋果泥喂進薇薇安嘴裡,說了句:「你們唐家的男人,骨子裡都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
趙陽的升學宴辦得很低調,就在唐家樓下那家老牌京幫菜館,包了個小包間,一桌人——趙秀蘭坐主位,唐奕致和盛霖意坐左邊,趙陽坐右邊,薇薇安坐在嬰兒椅裡啃磨牙棒。
趙秀蘭抱著薇薇安不肯撒手,一邊給孫女夾菜一邊說「奶奶給你剝蝦蝦」,薇薇安用還沒長牙的牙齦啃著一根磨牙棒,啃得滿臉都是口水,對奶奶的投餵置若罔聞。
席間唐奕致隨口問了句趙陽打算學什麼專業,趙陽把筷子放下,認真地說了句「法學」。盛霖意挑了挑眉:「也要當檢察官?」趙陽搖頭:「不當檢察官。我要當刑辯律師。哥以前是公訴人,我以後就當辯護人。咱們兄弟倆在法庭上見,誰也別讓誰。」
趙秀蘭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說「你跟你哥較什麼勁」,唐奕致端起酒杯跟趙陽碰了一下,說了句「法庭上見」。
兄弟倆對視一眼,互相都明白——這個家裡以後要出兩個法律人,兩個都是律師,飯桌上的話題大概要從「今天吃了什麼」變成「這個案子你怎麼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