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臻想了想,換作以前她確實不會信,可正是因為這個契機才讓他們有了解開誤會的機會。他們中間隔著的東西從嫌隙和誤會變成了兩個人心照不宣的釋然。原來這六年的折磨從來都與愛不愛無關——他被一股神秘力量控制著,她看到了一個註定的悲劇結局。兩個人都被命運玩弄,卻都在拼命地用自己的方式抗爭。一個在囚籠裡一遍遍地試圖推開那扇被鎖死的門,一個在劇本外一筆一畫地修改臺詞,把大女主的自我修養從惡毒女配的框架裡硬生生拽了出來。她以前總以為那六年是自己一個人在受委屈,現在才知道他在另一個維度裡也在拼命地往她這邊跑,只是那道鐵柵欄太高太厚,他撞得頭破血流她也看不到。
盛霖舟問了她一個問題,如果他真的像原劇本那樣帶著沈清棠去她病床前嘲諷她,她會原諒他嗎。許雲臻說不原諒,直接讓醫生拔管。盛霖舟說那現在呢。許雲臻歪頭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盛霖舟以為她不打算回答,然後她說:“你現在沒有被控制,我也不是惡毒女配,我們沒有站在我病床前的場景裡,我們站在你自己差點沒命的病房裡。你替我擋了一條蛇,我替你守了好幾天。這算扯平了吧。”
盛霖舟把她拉過來,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他的嘴唇碰到她頭髮的時候她整個人輕輕縮了一下,然後放軟了身體靠進他懷裡。他說他從頭到尾只愛她一個人,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不管哪個劇本哪個時間線哪個維度都只有她。許雲臻把臉埋進他的病號服前襟,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消毒水和他慣用沐浴露的氣息,悶聲說了句“這個恩情你欠大了,拿一輩子來還”。盛霖舟說好,下輩子也還。她又說你下輩子不要再被控制了。他說好,下輩子他一定第一眼就認出她,第一句話就說我愛你。
病房外面的走廊裡,盛家老小和南津許家的一大群人都擠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偷看。席念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揮著讓後面的人別擠,說她剛才還聽見說話怎麼現在沒聲音了,是不是她耳朵出問題了,這門隔音也太好了。
盛霖遊在旁邊踮著腳往裡張望,下巴差點擱在席念頭頂上,說他看到哥親了嫂子的頭髮,肯定是和好了,他哥這輩子除了嫂子就沒親過別人的頭髮,連盛嶼小時候摔倒了要親親他都只是拍了拍腦袋。
盛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走廊中央,中氣十足地訓斥他們別趴在門上偷聽,把門壓壞了怎麼辦,公立醫院的病房門不是盛家的紅木大門,壓壞了要賠的。
說完他自己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兩步,問席念門縫裡能看到什麼,席念說爸你剛才還說別偷聽,盛老爺子面不改色地說他不是偷聽,他是關心孫子的傷勢恢復情況。
盛老太太捻著佛珠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微笑著閉著眼睛唸了句阿彌陀佛,說她早就說了,緣分這種事強求不來也推不走,臻臻這輩子就是盛家的人。溫以柔站在許崇繕旁邊用手帕輕輕擦著眼角,透過玻璃窗看到許雲臻靠在盛霖舟懷裡的側臉,看到她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說她看到臻臻笑了,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笑,在醫院這幾個月她終於看到女兒笑到眼睛彎起來的樣子。許崇繕沉默地攬住她的肩膀,說女兒幸福就好。
盛嶼站在所有人最後面,手裡還抱著那隻恐龍布偶。他的身高夠不到門上的玻璃窗,他擠在大人腿邊試了好幾次都被擋住,最後乾脆放棄了,退到走廊對面靠在牆上,低頭看著恐龍布偶。他把布偶翻過來,在它肚子上那個隱藏的小口袋裡摸了摸——裡面藏著那張他很久以前寫的便籤紙,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媽媽,爸爸今天又偷偷看你的照片了,他以為我沒看到,但我看到了。他在心裡默默地想,這張便籤紙好像不用再給媽媽看了。他把便籤紙重新塞回恐龍布偶的口袋裡,拍了拍布偶的腦袋。爸爸媽媽不用分開了。他可以回自己原來的房間睡覺了,可以離媽媽近一點,媽媽也不會走了。
於此同時的這一年,唐奕致把自己埋進了工作裡。案子一個接一個地辦,卷宗一摞接一摞地翻,庭審一場接一場地開。檢察院的同事都說唐檢變了——以前他辦案子也認真,但好歹還會在午休時跟同事聊幾句,偶爾推推眼鏡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現在他除了“證據不足退回補充偵查”和“起訴意見書已擬好”之外幾乎不說別的話,連食堂阿姨都發現他打飯時不再點紅燒肉了。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變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空椅子,那條沒人戴的圍巾,那些深夜失眠時一遍遍翻看的舊照片。他把所有精力都耗在工作上,不是熱愛工作,是怕閒下來。一閒下來,腦子就會自動播放那個畫面——盛霖意站在他家門口,把戒指輕輕放在他掌心裡,說“再見”。那個畫面他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會重播一遍,無論用什麼卷宗去填都填不滿。
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坦然面對這一切。他告訴自己這是復仇的代價——盛霖舟包庇肇事逃逸的助理,他提交證據把盛霖舟送進去,天經地義。至於盛霖意,他告訴自己那只是復仇過程中的一個意外。他一開始接近她確實是有目的的,後來真的喜歡上她,那是後來的事,不能改變初衷。這套邏輯他在心裡反覆打磨了無數遍,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每一次都能說服自己。可每次經過那家她最愛的甜品店,每次整理辦公桌時翻到被她偷拍的那張合照——金絲邊眼鏡映著午後陽光,旁邊的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所有嚴絲合縫的邏輯都會在那一刻土崩瓦解,碎成一地他拼不回去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