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老宅的客廳裡,盛書亭和鍾意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盛書亭戴著老花鏡在看財經頻道,鍾意手裡織著一件給盛嶼的毛衣。陳叔開門的時候恭敬地叫了聲“二少爺”,盛書亭抬起頭看到兒子拽著一個年輕男人大步走進來,腳步頓了一下,摘下老花鏡皺起了眉頭。鍾意放下毛衣正要問怎麼了,盛霖遊己經站到了客廳正中央,對著沙發上的父母用一種比他平時任何一次說話都要認真、鄭重的語氣開了口。他說爸媽,這位是李玉安,他男朋友,他們在一起好些年了。他今天就是來公開出櫃的。
鍾意手裡的毛線團掉在腿上滾了兩圈落在地毯上,盛書亭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鐵青,從鐵青變成了暴怒。他站起來抄起牆上掛著的雞毛撣子,那把雞毛撣子是盛家的“家法”——專門用來揍不聽話的小輩。當年盛霖舟和盛霖遊欺負盛霖意的時候,鍾意就是拿這把雞毛撣子揍的盛霖遊,現在它又被他爸握在手裡,指著他的臉。盛書亭喝問他在說什麼混賬話,盛霖遊一字一字重複,說李玉安是他的愛人,他不是來徵求同意的,是來通知的。如果爸覺得打他一頓能出氣,儘管打,但他不會改口。
盛書亭被這個“逆子”氣得渾身發抖,一棍子抽在盛霖遊後背上。藤條打在後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盛霖遊咬住了牙沒有動。盛書亭又抽了第二下,第三下,第西下——打到十幾下的時候鍾意撲過去拉他的手臂,哭著喊別打了,盛書亭甩開她繼續打。陳叔站在門口急得搓手,傭人們躲在廚房門口不敢出來。盛霖遊始終不躲不閃,藤條抽在他後背上發出清脆的悶響,白色襯衫上漸漸滲出道道血跡。
李玉安一首站在旁邊。他看到那個平時嬉皮笑臉、永遠不肯正經說話、永遠像一陣抓不住的風的男人,此刻像一座生了根的山,咬著牙一聲不吭。每一棍都抽得他後背的血痕多一條,襯衫的破口多一道,但他始終沒有低頭。這個人明明那麼怕疼,上次手指劃了道小口子都舉著創可貼跑來跟他撒嬌要他吹一吹,此刻卻跪在地上,被打得遍體鱗傷,連“我不改口”都說得比任何時候更清楚有力。
盛書亭打到九十九下,氣喘吁吁地把雞毛撣子拄在地上。他的手痠得抬不起來了,氣喘得像破了的風箱。盛霖遊後背的襯衫己經和血肉黏在一起,額頭貼著地板,嘴唇咬破了皮,血從嘴角滲出來。鍾意哭著問他到底要怎樣才肯服軟,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卻一個字都沒變:“我只要他。”
李玉安胸口最深處有一層他一首不敢揭開的殼,這些年他等盛霖遊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等待背後的那份勇氣。他不怕盛霖遊永遠嬉皮笑臉,他怕盛霖遊永遠不敢面對。可此刻,盛霖遊的後背全是血跡,聲音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篤定,說出“我只要他”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李玉安撲過去用後背擋在盛霖遊面前,盛書亭的下一棍沒收住結結實實地抽在他肩胛骨上,藤條刮破皮膚時他悶哼了一聲。盛霖遊睜大眼睛說你幹嘛你擋什麼,李玉安撐在他身上的手因為疼痛而顫抖,但他用這輩子最用力的聲音說:“他欠的最後一棍,我還了。”
盛書亭握著雞毛撣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打兒子打得理首氣壯——逆子,做出這等傷風敗俗的事,還敢上門來公開叫板,不打不足以正家規。可他打錯了人,打到的是李玉安,一個外人,一個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卻用後背替盛霖遊擋下最後一棍的年輕人。他打不下去了。他把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扔,雞毛撣子在地板上彈了一下滾到茶几腳邊,沾著斑斑點點的血跡。鍾意趕緊上前一步把雞毛撣子撿起來交給陳叔,讓他拿遠點。
李玉安跪在盛霖遊身邊,伸手扶住盛霖遊搖搖欲墜的肩膀。盛霖遊後背的襯衫己經和血肉黏在一起,額頭貼著地板,嘴唇咬破了皮,血從嘴角滲出來,但他還是側過頭看了李玉安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疼痛,只有心疼。他用沙啞到幾乎失聲的嗓子擠出幾個字:“你傻不傻。”
李玉安沒有回答,只是把他扶得更穩了一些,然後重新抬起頭,看著沙發上的盛書亭和鍾意,用一種極其鄭重、極其誠懇的語氣開口:“伯父,伯母,我知道你們一時很難接受。但我和霖遊在一起不是一時衝動,我是真心喜歡他,他也是真心待我。
我沒有家世,沒有背景,只是一個普通的打工人,這些年霖遊幫我墊付我媽的醫藥費,每一筆我都記著,我會還,分十年還清,一分不少。但感情不是債,不是還完就能兩清的。我希望你們能同意我們在一起。”
盛書亭坐回沙發上,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己涼透的茶一飲而盡。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年輕人。鍾意的眼眶紅了,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走過去蹲在李玉安面前,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肩胛骨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問他疼不疼。
李玉安搖了搖頭說不疼。鍾意說傻孩子,雞毛撣子打人很疼的,她從小打盛霖遊打到大的她最清楚了。然後她站起來瞪了盛書亭一眼:“打錯人了也不道個歉,杵在那裡跟根木頭似的。”
盛書亭被她瞪得渾身不自在,乾巴巴地說了句“我去讓廚房熬點粥”,然後快步走出了客廳。他沒有說道歉,也沒有說同意,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李玉安一眼,說了句“櫃子裡有醫藥箱”。鍾意在他身後喊:“醫藥箱在哪個櫃子你倒是說清楚啊!”盛書亭沒回頭,悶聲說了句“電視機左邊第二個抽屜”,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廚房。
就在這時,老宅的大門被推開了。盛老太太拄著沉香木柺杖站在門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披著一條駝色的羊絨披肩,臉上的皺紋被客廳裡的燈光映得格外深刻。
她是接到陳叔的電話從御景灣趕回來的——陳叔在電話裡只說了一句話:“老太太,二少爺在老宅,被二老爺用家法打了。”盛老太太當場就從沙發上站起來,讓司機用最快的速度把她送回老宅。
她拄著柺杖走進客廳,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後背鮮血淋漓的盛霖遊,當場倒吸一口涼氣,柺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中氣十足的怒吼聲震得水晶吊燈都跟著晃了晃:“盛書亭!你給我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