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許雲臻指桑罵槐的餘韻中收了尾。老太太被保姆扶著去花園曬太陽，席念放下咖啡杯說要去書房回幾封郵件，盛嶼被保姆帶去換衣服準備等會兒一起回家。盛霖舟起身去接工作電話，餐廳裡轉眼就散了場。
許雲臻慢悠悠地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她決定去客廳沙發上坐一會兒，等盛霖舟打完電話就帶著兒子回家。
剛走到餐廳門口，樓梯上傳來一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臺階上的聲響。沈清棠從樓上下來了。
她換了一身衣服——奶白色的羊絨開衫換成了淺灰色的職業套裙，頭髮重新盤過了，妝容也補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那隻米色托特包，步伐從容優雅，好像剛才在餐桌上被許雲臻罵“通房丫鬟”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她。許雲臻掃了她一眼，心裡冷笑了一聲。剛才說“吃好了先回房間收拾”，收拾了快二十分鐘，不就是躲在樓上等大家吃完散了再下來，免得繼續坐冷板凳嗎。說走不走，說留不留，這一手以退為進玩得倒是挺溜。
許雲臻懶得跟她打招呼，徑自往客廳走。沈清棠也端著姿態，目不斜視地從樓梯上下來，兩個人擦肩而過。然後許雲臻的眼角餘光瞥見了一隻腳。沈清棠在她經過的瞬間，狀似不經意地把右腳往過道中間伸了伸。那隻穿著裸色高跟鞋的腳伸得很有技巧，腳尖微微點地，鞋跟離地面成四十五度角，剛好卡在許雲臻下一步要落腳的位置。如果許雲臻按照正常步幅踩上去，輕則崴腳，重則整個人往前撲倒。客廳的地面鋪的是大理石，摔一跤可不是鬧著玩的。
許雲臻在心裡嗤了一聲。跟她玩這一套？她從十六歲起就在豪門圈子裡混，什麼樣的陰招沒見過——敬酒時偷偷把紅酒往你裙襬上倒的，合影時故意用高跟鞋踩你腳背的，散會時假裝失手把包掄到你臉上的。絆腳這種手段，擱在豪門宅鬥裡屬於入門級別，連紀智珍都玩得比沈清棠高明。
但許雲臻沒有低頭去看那隻腳，也沒有停下腳步。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腳下卻忽然來了一個極其流暢的變向。她往左邁了一小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走在左前方兩步遠的席唸的胳膊，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無數遍，同時輕快地說了一句：“媽，您今天這條旗袍顏色真好看，襯得您氣色特別好。”
席念被她這一挽，下意識地往左邊挪了半步。而許雲臻藉著這個動作，已經繞過了沈清棠伸出來的那隻腳。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沒有任何突兀的停頓或閃避，在旁人看來完全就是兒媳婦挽著婆婆邊走邊聊天的溫馨畫面。
沈清棠的眼睛瞬間瞪大。她看到許雲臻改變了路線，看到她挽住了席唸的胳膊，看到席念被她拉著往左邊挪了半步——正正好好踩在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那隻腳上。席念今天穿的是一雙軟底緞面繡花鞋，鞋底的紋路在沈清棠的腳背上硌出了一道清晰的紅印。然後席念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發出一聲驚叫，雙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兩把，pia的一聲摔在了大理石地面上，摔了個四仰八叉。墨綠色的絲絨旗袍翻卷到大腿，手裡的絲巾飛出去老遠，髮髻也散了，捲髮器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整個走廊安靜了整整三秒。
彈幕先反應過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清棠絆錯人了！】
【許雲臻那個走位太絲滑了，這是怎麼做到的！】
【她把婆婆拉過來擋刀了哈哈哈哈婆婆：我謝謝你啊！】
【沈清棠的表情我看一次笑一次，眼睛瞪得比牛還大】
【這下好了，想害正房結果把乾媽撂倒了，年終獎沒了】
【盛家地板今天承受了太多——昨晚是沈清棠摔，今早是席念摔】
許雲臻瞬間收起嘴角的笑意，一個箭步衝到席念身邊蹲下來，臉上寫滿了焦急和關切，聲音都在發抖——當然是演的：“媽！媽您沒事吧！怎麼好好的走路就摔了呢！”她一邊扶席唸的胳膊，一邊抬起頭，目光如炬地射向沈清棠，聲音拔高了八度，“沈秘書！你把腳伸出來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絆倒的是誰？”
沈清棠還僵在原地，伸出去的那隻腳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來，裸色的高跟鞋尖在燈光下格外扎眼。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聲含混的音節，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有慌張，有難堪，有惱怒，還有對自己失手的不甘和難以置信。
“我......我不是......”沈清棠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你不是什麼？你腳伸到走廊中間不是事實嗎？難道是我媽的錯？是你伸腳在前，她絆倒在後，這麼多人親眼看見的！你安的什麼心？”許雲臻連珠炮似的追問，每一句都擲地有聲。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麼？你倒是說啊。”
沈清棠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能怎麼說？她總不能說“我想絆倒的是你許雲臻，誰知道你突然閃開了還把席念拉過來擋刀”。這句話要是說出來，她今天就不是被趕出老宅的問題了，是被趕出盛氏集團的問題。
席念被許雲臻扶起來，臉色鐵青，不知道是摔疼了還是氣狠了。她摸了摸被摔得生疼的後腰，看了一眼沈清棠那隻還沒完全收回去的腳，又看了一眼沈清棠滿臉心虛的表情，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但又不好點破。只能揉著腰，悶聲說了一句：“行了，以後走路注意點。”
沈清棠的臉漲得通紅，連忙蹲下來給席念拍裙子上的灰，嘴裡不停地說“乾媽對不起”“乾媽我不是故意的”“乾媽我扶您去沙發上坐”。席念被她扶著往客廳走，回頭看了許雲臻一眼。許雲臻絲毫不心虛，理直氣也壯的看了回去。
許雲臻站在走廊裡，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彎成了一個小小的得意的鉤子。她看著沈清棠手忙腳亂地扶席念去沙發，又跑去找跌打油，又蹲在席念面前幫她脫鞋擦藥，動作慌亂得跟早上那個端莊賢淑給大家盛湯的白月光判若兩人。她從沈清棠面前經過，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盛霖舟的車已經等在門口。盛嶼已經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小臉恢復了平時的冷淡表情，但看到許雲臻上車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垂下眼皮假裝在看自己的手錶。許雲臻坐進副駕駛，拉過安全帶扣上，然後拍了拍盛霖舟的手背，語氣輕快得像中了彩票：“走吧，回家。”盛霖舟從方向盤上抬起手，發動了車子。黑色勞斯萊斯平穩地駛出盛家老宅，後視鏡裡，老宅的雕花大門漸漸縮小，連帶著那個還在客廳裡給席念擦跌打油的女人一起消失在視線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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