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臻還沒開口，旁邊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女孩湊過來小聲說：
“江姐，她找的是勞務派遣。”
“哦——”江婉這一聲“哦”音調轉了三個彎，從高到低再上揚，每一個彎都在無聲地嘲諷，“原來是合同工啊。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呢。”她歪著頭看著許雲臻，嘴角掛著那個標準的皮笑肉不笑，“不過也是，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於走勞務派遣，對吧？”
許雲臻深吸了一口氣。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她不想惹事。她露出一個標準的社交微笑，繞過江婉，找到了貼著自己名字的工位。格子間不大，桌面收拾得很乾淨，電腦是新的，旁邊放著一盆綠蘿。她坐下來，開啟電腦，開始在共享資料夾裡翻看以前的設計稿和宣傳素材。江婉站在她工位旁邊又看了她幾秒，見她不接招，哼了一聲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瓷磚地上噠噠噠地響，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風平浪靜。許雲臻開始熟悉單位的微信公眾號後臺和設計素材庫，她發現宣傳處美工部主要負責的內容還挺雜的——日常推文的排版配圖。活動海報設計。內部宣傳欄的美化。偶爾還有一些彙報材料的視覺設計。東西雖然多但難度不大，她雖然六年沒碰過設計軟體，但底子確實還在，上手起來比預期的快不少。她甚至趁午休時間自己動手做了一版推文排版，把一篇關於未成年人普法宣傳的推文重新設計了一遍，換了配色。改了字型。重新做了封面圖，做完之後自己看了看，覺得還行，至少比原來那版灰撲撲的好看多了。
下午兩點，宣傳處處長陪著市裡來的領導巡視各部門，一路走走停停，很快就轉到了美工部。領導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圓臉微禿，笑容和藹，一看就是那種不擺架子的好領導。處長陪在旁邊，邊走邊介紹各個部門的工作情況，走到美工部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他的目光被許雲臻電腦螢幕上那版推文排版吸引住了。海報配色是清新的法治藍和暖橙，字型選擇恰到好處，整體設計既不失政府單位的端莊大氣，又帶著一絲年輕化的活潑感，在一堆灰撲撲的辦公桌中間格外顯眼。
領導彎下腰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好幾秒，然後直起身問：“這個是誰做的？”
處長的目光在格子間裡掃了一圈。江婉搶在所有人前面站起來，臉上的笑容甜美而自然，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領導，這篇推文是我們部門今天剛接手的新專案，我花了一中午時間重新設計的，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您多指教。”
許雲臻坐在工位上，手指停在滑鼠上，慢慢抬起頭看向江婉。這個女人，居然當著她的面。當著全辦公室的面，把她做的推文說是自己的。她那個笑容甜得如此自然，語氣真誠得好像她真的花了一中午在這篇推文上，好像那個PSD檔案右下角的圖層簽名“xyz”跟她的“江婉”有半毛錢關係。
許雲臻放下滑鼠，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極其微妙的弧度。行。第一天上班，她本來真的想低調的。但有人非要往槍口上撞，那就別怪她了。
“這篇推文是你做的？”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江婉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恢復如初，甚至還多了幾分理直氣壯：“是啊，我中午加班做的，怎麼了？”
“那正好，我想請教你幾個設計上的問題。”許雲臻站起來，抱著手臂，不緊不慢地走到江婉面前，語氣輕鬆愉快，像是在跟同事聊中午吃什麼，“你用了什麼字型做標題？那個‘未成年人普法’幾個字，我試了好幾款字型都覺得不太對，你選的是哪一款？”
江婉的笑容開始僵硬。她剛才只在許雲臻的螢幕上看了一眼，根本沒注意標題字型是什麼。“就是......思源宋體。”她的聲音開始發飄，眼睛往旁邊飄了一下。
“思源宋體？不對吧，”許雲臻歪了歪頭，表情無辜又困惑，“思源宋體那個‘未’字的第一橫是平的，我這版用的是方正清刻本悅宋，第一橫有個小翹角。你說你花了一中午做的，字型都記錯了？”
江婉的額頭開始冒汗，聲音也尖了半度：“哦對，是清刻本悅宋。我太忙了，做了好幾版，記混了。”
“哦，太忙了，理解理解，”許雲臻點點頭，語氣更加溫柔了，溫柔得像在哄一個撒謊被拆穿的小朋友，“那我再請教一下，封面的檢察藍配色，CK色值是多少？我剛才調了好幾個藍色都覺得不太正，最後還是選了一個比較接近的。你肯定記得吧？”
江婉的臉色徹底變了。她嘴唇翕動著，支支吾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整個辦公室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所有同事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們兩個人身上——江婉站在領導面前面如土色，許雲臻靠在格子間的隔板上姿態悠閒。領導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能坐到副檢察長這個位置的，哪個不是閱人無數的人精。他幾乎瞬間就判斷出了眼前是什麼情況。
“夠了，”他淡淡開口，“這篇推文到底是誰做的？”
江婉咬著嘴唇不說話，眼眶已經泛紅了。許雲臻轉頭看向領導，不卑不亢地微微頷首：“這篇推文是我今天上午自己練習時做的，PSD原始檔還在我電腦裡，每一層的圖層都有命名，右下角有我的署名縮寫xyz。
如果需要核實，我現在就可以開啟原始檔。另外，我雖然沒有正式工作經驗，但我在倫敦讀了四年設計，我的畢業作品被收錄進了當年倫敦設計周的展覽名錄，這一點您可以在網上搜到。我承認我是透過關係進來的，但這並不代表我沒有能力。”
辦公室裡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幾個同事互相交換了眼神，有人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大概是工作群裡在傳剛才的瓜，有人用口型對旁邊的同事說“江婉這次踢到鐵板了”，還有人偷偷朝許雲臻豎起了一根大拇指。領導看著許雲臻，沉默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手掌，目光掃過江婉又落回許雲臻臉上，點了點頭。
“好！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有能力，不張揚，被欺負了也沉得住氣，有理有據地反擊。你這篇推文做得相當不錯，配色。字型。排版都很專業，完全不像沒工作經驗的人做的。我們政法系統就是需要你這樣有才華又敢說真話的年輕人。”
他又轉頭看向江婉，語氣冷了幾分，但也不算太重，只是公事公辦的口氣：“江婉同志，誠信是公職人員最基本的職業操守。你回去寫個檢討，好好反思一下今天的行為。”
江婉的眼淚終於決了堤，啪嗒啪嗒地掉在淺綠色的雪紡衫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她死死咬著嘴唇，轉過身，踩著那雙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辦公室。
處長看著江婉跑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這個氣定神閒的新人，忽然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了她兩眼，然後一拍腦門：“我說你怎麼這麼面熟！你是盛總的太太吧？去年企業家座談會在市裡，我見過盛總，當時他手機屏保——”
他猛然剎住了車，把“是你照片”四個字吞了回去，換成了更得體的表述，“我當時就聽說盛太太才華橫溢，沒想到今天在這兒遇到了。你設計的這個真的很不錯，確實好，確實好。”
許雲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隨即反駁：處長，我不認識你口中的盛總，我和他太太可能長得像吧，其實我和盛總真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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