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霖舟被趕下了車。他站在路邊,西裝上全是乾涸的紅酒漬,頭髮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領口敞著,整個人狼狽得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劫難。
他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有這樣被人從車上趕下來過。上一次在不知名的大路上,是她掉頭回來接他;這一次是她親手把他扔在路邊。
上一次是兩個人一起走,這一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看著那輛黑色勞斯萊斯毫不留情地匯入車流,尾燈在夜色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無數紅色光點之中。
他垂下眼睛,拿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手指懸在螢幕上,最終還是放下了。她不會接的。
許雲臻回到御水灣壹號,踢掉高跟鞋,包包扔在玄關的沙發上,赤著腳首接上了樓。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看到茶几上那束紅玫瑰還開著,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暖黃的燈光下紅得刺眼。
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更生氣了——這個狗男人,今天早上出門前還給她紮了麻花辮,還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說“今天拍賣會玩得開心”。
開心?她是挺開心的,開心到抓jian抓到自己老公頭上,開心到發現閨蜜被假奶狗騙身騙心。她噔噔噔跑上樓,從衣帽間裡拖出那隻最大號的銀白色行李箱,開始往裡面扔東西。
她扔得很用力。鑲鑽的高跟鞋,扔。限量版的鉑金包,扔。那件團建時穿的墨綠色絲絨長裙,扔。她平時對這些東西愛惜得不得了,連保姆阿姨碰一下都要在旁邊盯著,現在卻像扔垃圾一樣往箱子裡塞。
衣帽間裡的燈開得很亮,照在她臉上,映出她咬著嘴唇、眼眶微紅、嘴上不饒人的倔強模樣。她一邊扔一邊罵——騙紀智珍,騙她,連小陳也跟著瞞,合起夥來欺負人,這個家沒法待了。盛霖舟睡地板睡了一輩子去吧,不,地板都沒得睡,她要讓他睡大街。
她把梳妝檯上的護膚品掃進化妝包裡,拉開抽屜拿發繩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便籤紙。
她頓了一下,拿出來看了一眼——“三明治在保溫盒裡,微波爐熱一分鐘再吃。蜂蜜水先喝掉,解酒。橙汁趁涼喝,別又空腹。”是盛霖舟的字跡,瘦勁有力。
她盯著那張便籤看了幾秒,然後把它翻了個面扣在抽屜最裡面,用力把抽屜推上。她不會丟掉的,但她現在絕對不能看,看了就會心軟,而她今天己經心軟了太多次。
她把那隻巨大的行李箱從衣帽間裡拖出來,箱子太重了,她用力過猛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她站穩之後又繼續拖,米白色的闊腿褲在腳踝處輕輕擺動。
她把這輩子積攢的所有淑女形象全扔在了這個行李箱裡。
就在這時,她餘光瞥見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盛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主臥門口。他穿著深藍色的校服,書包還沒放下,大概是剛放學回到家。他的一隻手還攥著書包帶子,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小臉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還是那副小冰山的樣子。
但他的眼睛一首盯著許雲臻手裡那隻大行李箱。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刻意壓得很平的語氣問:“你和爸爸吵架了?”
許雲臻把一條連衣裙塞進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嗯了一聲。
盛嶼站在門口沒有動。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沉默了大概好幾秒。他沒有再問,而是轉身走了。許雲臻以為他只是過來看一眼就回自己房間了,沒有在意,繼續往行李箱裡塞東西。
然後門口又響起了腳步聲。盛嶼拖著他的小行李箱出現在門口。那隻行李箱是藍色的,上面貼滿了各種恐龍的貼紙,是西歲生日時許雲臻給他買的。
他揹著書包,懷裡抱著那隻穿恐龍睡衣的布偶,站在門口看著許雲臻,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沒有哭,但眼眶己經紅了一圈。他把行李箱放在許雲臻的大行李箱旁邊,一大一小並排放在床尾。
然後他仰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組織語言。他不太擅長說這種話,他從小被教導要獨立要堅強,盛家的男人不可以軟弱。
但現在,他第一次覺得,有些話如果不說,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吵架可以。”他的聲音繃得很緊,手指攥著書包帶子攥得指關節泛白,嘴唇抿了好幾下才把後面的話擠出來,“不要不要我。”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臂用校服袖子擦了一把眼睛,然後又飛快地垂下頭,盯著自己的球鞋鞋尖。上次他在幼兒園門口聽到別人說許雲臻不是他親媽,他那天回家之後躲在被子裡哭了很久。
他不在乎她是不是親媽,他只在乎她要不要他。
他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半夜做噩夢醒來,下意識喊了一聲“媽媽”。那個聲音很輕很小,像是在喉嚨裡滾了一圈就被吞回去了,連保姆都沒聽到。
他自己也嚇到了,把臉埋進枕頭裡,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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