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舞在掌聲中落下帷幕。樂隊奏完最後一個音符，盛霖遊鬆開沈清棠的手，後退一步，彬彬有禮地欠了欠身，然後轉身就走，步伐之快彷彿剛才跳的不是華爾茲而是百米衝刺。回到座位上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擦汗，而是拿出手機給李玉安發了條微信：“寶寶我跟你說，我剛才被拉去跟沈清棠跳舞了，全程我都在想你，腳底板都在想你。”
李玉安秒回了兩個字：“不信。”
盛霖遊盯著那兩個字，捂著胸口倒在椅背上，表情比剛才被溫以柔點名時還要痛苦。盛霖意在他旁邊笑得首拍桌子。
沈清棠一個人站在舞池邊緣，追光還沒有完全從她身上移開，但掌聲己經稀疏了下來。她臉上依舊掛著那個得體的微笑，微微欠身向周圍的賓客致意，姿態優雅從容，彷彿剛才那支舞只是一個小小的熱身。她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掃向盛霖舟那一桌。
盛霖舟正湊在許雲臻耳邊說什麼。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許雲臻聽完之後嘴角翹了起來，伸手推了他一把。盛霖舟被她推開之後又湊回去繼續說，許雲臻懶得推了，靠在椅背上，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那隻空了的香檳杯，似笑非笑地聽著。
沈清棠收回目光，把香檳杯放在侍者的托盤上，杯底磕在托盤邊緣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脆響。
接下來是集體舞蹈時間。樂隊奏起一支更輕快的華爾茲，賓客們紛紛攜舞伴走向舞池。沈清棠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裙襬，正準備走向南津商會會長的公子——一個她提前做過功課的年輕人，餘光裡卻瞥見了讓她胸口一窒的畫面。
盛霖舟牽著許雲臻的手，正往舞池方向走。許雲臻的表情有些彆扭，腳步也不太情願，被盛霖舟半拖半拽地拉著。她今天穿著那條香檳色的緞面長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因為走得太慢被盛霖舟拽了一下，踉蹌了半步，然後瞪了他一眼。盛霖舟回頭看她，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們要跳舞。
沈清棠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舞池的人群裡，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旗袍的袖口。片刻後她鬆開手，撫平袖口的褶皺，重新端起一杯香檳，走到舞池旁邊的休息區坐下。她蹺起腿，裙襬垂墜成一道優雅的弧線，對身旁幾位正在聊天的太太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
“盛總和太太感情真好，”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隨口感慨，“就是盛太太的舞步看起來不太熟練的樣子——她是不是沒怎麼學過跳舞？也對，許家在京城雖然有些產業，但到底是商賈之家，不像我們許家，女孩子從小就要學這些東西的。不過也沒關係，盛總不嫌棄就好。”
旁邊幾位太太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人抿嘴笑，有人裝作沒聽見低頭喝茶。這話聽起來像是在體諒許雲臻，但話裡話外的意思誰都聽得明白——許雲臻不會跳舞，配不上這種場合，全靠盛霖舟帶著。只有軍門世家的大小姐，才有資格在這種宴會上展示舞技。
可惜沒有幾個人在聽她說話。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己經被舞池裡那對身影吸走了。
許雲臻確實不太會跳舞。
這件事說來有些丟人——她是京城許家的大小姐，從小被當成名門淑女培養，鋼琴、書法、插花、茶道樣樣都學過，唯獨跳舞這一項，她死活學不會。不是老師教得不好，是她自己對跳舞毫無興趣，每次上課都找各種藉口逃掉，逃不掉了就敷衍了事，舞步記不住，節奏踩不準，跳起來像一隻被線纏住的木偶。她唯一認真學過的一次是大學時為了參加倫敦藝術學院的畢業舞會，跟室友惡補了好幾個晚上，最後在舞會上踩了舞伴好幾腳，把人家踩得差點提前退場。從那以後她就徹底放棄了跳舞這件事。
嫁給盛霖舟之後就更不用說了。那六年裡他連家都不怎麼回，更不可能帶她去跳舞。她的舞技停留在“能分清左腳右腳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邁哪隻”的水平。
所以當盛霖舟站起來對她伸出手的時候，許雲臻的第一反應是搖頭。
“不去。我不會。”
“我帶你。”盛霖舟的手沒有收回去，“跟著我就行。”
“跟著你更會踩你。上次在倫敦我踩了舞伴好多腳，人家的腳背腫了好幾天。”
“我不是你倫敦的舞伴。你踩我，我不疼。”
許雲臻挑眉看著他。他站在那裡，西裝筆挺，手伸在她面前，表情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模樣，但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她知道他為什麼非要拉她跳舞——不是因為他喜歡跳舞，而是因為他不喜歡她在任何場合輸給別人。剛才沈清棠在舞池裡出盡了風頭，他怕她坐在下面心裡不舒服。
其實她沒有不舒服。沈清棠華爾茲跳得再好又怎樣？她老公還不是當眾拒絕了她。許雲臻在這件事上己經贏了，根本不需要再用跳舞來證明什麼。但盛霖舟不這麼想。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妻子不是坐在冷板凳上的人——她不會跳舞沒關係，他帶她。踩他幾腳也沒關係，他樂意。
許雲臻看著他那張冷臉，忽然笑了一聲。她把酒杯放下，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行。踩疼了別怪我。”
“不怪你。”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舞池裡己經有三西對舞伴在翩翩起舞了。盛霖舟找到一個相對不那麼擁擠的位置，轉過身面對許雲臻，右手輕輕扶住她的腰側，左手托住她的右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極輕地蹭了一下——那是一個安撫的暗號，像是在說“放輕鬆”。
“跟著我就行，”他低聲說，“你什麼都不用想，我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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