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碗粥端下去。”他的聲音不大,但傭人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快步走過來,“太太不吃魚腩。去跟廚房說,重新煮一碗艇仔粥,魚腩換成魚片,油條要現炸的,花生碾碎單獨放,不要香菜。”
傭人雙手接過粥碗,恭敬地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向廚房。坐在隔壁桌的盛霖意正好看到這一幕,湊過來小聲說了句“哥,你對我都沒這麼細心過”。盛霖舟沒理她。
傭人端著粥碗進了廚房,把盛總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主廚。主廚正在顛勺炒菜,聽完之後把炒勺往鍋邊一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頭對旁邊的幫廚說把魚片切了,油條重新炸一份。幫廚手忙腳亂地去翻冰箱找魚片,負責麵點的師傅被臨時叫回來炸油條,連負責擺盤的冷菜師傅都被拉過來幫忙碾花生碎。
整個後廚因為一碗艇仔粥瞬間忙得腳不沾地。主廚一邊盯著魚片的火候一邊在心裡腹誹,上頭的人一句話,下面的人跑斷腿。盛總動動嘴皮子,整個金陵飯店後廚都得圍著他轉。
事實上,盛霖舟並沒有完全放心。
他這個人做事有個習慣——要麼不做,要麼做到底。他看著傭人把那碗魚腩粥端走之後,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許雲臻的口味有多挑剔。
她不吃魚腩是其一,其二是她對別人做的菜永遠抱有一種禮貌而不失懷疑的態度。盛霖舟在心裡做了一個旁人看來極其荒唐但對他來說極其自然的決定——她可能不吃別人做的粥,那他就自己去做。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許雲臻說了句“我去廚房看看”,然後轉身往廚房方向走去。許雲臻正在專心致志地拆一隻蟹粉獅子頭,頭也沒抬地說了句“去吧,順便催催我的粥”。她以為他只是去催菜,完全沒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盛霖舟穿過餐廳和備餐間之間的走廊,推開廚房的門。金陵飯店的後廚是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王國——一排排灶臺上火焰翻飛,抽油煙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十幾個廚師穿著白色制服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主廚正在親自盯著那碗艇仔粥的魚片火候,看到廚房門被推開,下意識想吼一聲“閒人免進”,然後看清了進來的人是誰,把那聲吼硬生生嚥了回去。
盛氏集團總裁,許家今晚的主賓之一,穿著深灰色定製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站在滿是油煙的廚房門口,跟整個環境格格不入。
“盛總?”主廚趕緊放下勺子迎上來,以為他是來催菜的,“艇仔粥馬上就好,魚片己經切好了——”
“廚房借我用一下。”盛霖舟說。他一邊說一邊解開西裝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捲了兩圈,露出結實的小臂。又從旁邊的掛鉤上取下一件乾淨的圍裙系在腰上。
主廚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樣。他看著這位身價千億的男人走到灶臺前,檢查了一下魚片的新鮮程度,又看了一眼油條的酥脆度,點了點頭表示勉強滿意,然後拿起菜刀,刀刃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手起刀落,薑絲切得比剛才那個專業幫廚還均勻。炒鍋上火,油溫控制在七成熱,魚片下鍋滑炒,變色即撈出,動作流暢得讓旁邊幾個年輕廚師看得目瞪口呆。
整個廚房因為他的到來徹底亂了套。
所有人在極度震驚中手忙腳亂地給他騰地方、遞工具、打下手。
主廚親自給他遞炒勺,幫廚搶著幫他洗鍋,連負責洗碗的阿姨都忍不住從水槽邊探出頭來看熱鬧。開玩笑,盛氏集團總裁親自下廚,這種事別說金陵飯店,全京城的五星級酒店加起來也沒遇到過。要是他在這個廚房裡出了任何差錯,許家問責下來,主廚第一個丟飯碗。
盛霖舟完全沒有在意周圍的目光。他把炒好的魚片碼在粥面上,撒上現炸的油條段,單獨用一個小碟子裝了花生碎放在托盤邊上,最後檢查了一遍——沒有魚腩,魚片嫩滑,油條酥脆,花生碎獨立分裝。跟他上次在御水灣壹號給她做的一模一樣。
他把圍裙解下來掛回掛鉤上,袖子放下來重新扣好,端著托盤走出了廚房。身後整個後廚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像炸了鍋一樣沸騰起來,所有人都在討論同一個話題——盛總剛才親自下廚做了一碗艇仔粥。
盛霖舟端著那碗艇仔粥走回餐廳,放在許雲臻面前。許雲臻正在啃一隻鹽水鴨腿,看到他回來,隨口說了句“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廚房迷路了?”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碗粥。粥面上浮著雪白的魚片,油條段炸得金黃酥脆,旁邊的小碟子裡裝著碾碎的花生,跟她上次在御水灣壹號喝的那碗一模一樣。
她看看粥,又看看盛霖舟。他的西裝袖口沾了一點極細微的麵粉,領帶夾歪了半寸,身上隱約帶著一絲極淡的煙火氣。
“你做的?”她問。“嗯。”盛霖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領帶夾重新別正,表情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但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藏得很深的期待,“嚐嚐。”
許雲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裡。魚片嫩滑,粥底綿密,油條酥脆,花生碎香得恰到好處。她喝了一口,沒說話,又喝了一口。盛霖舟在旁邊等了片刻,見她一首不吭聲,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太鹹了?還是太淡了?
許雲臻把勺子放下,轉頭看著他,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說了西個字:“太好吃了。”
盛霖舟的眉頭鬆開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表情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但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他為了這西個字,把金陵飯店的後廚折騰得人仰馬翻,這件事從明天起大概會被在場的廚師們當成傳奇故事講上好幾年。但在他看來,值得。
坐在對面的盛霖意把這碗粥的來歷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從她哥吩咐傭人端走魚腩粥,到他起身去廚房,到他端著一碗自己做的艇仔粥走回來——整個過程她看得一清二楚。她放下筷子,用一種歎為觀止的語氣對唐奕致說:“唐檢,我哥以前在家連杯子都不自己倒。現在為了我嫂子,跑去人家後廚親自煮粥。愛情真的能讓人基因突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