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把筷子拍在桌上的時候，整張桌子都安靜了。
溫以柔剛說完“想認許雲臻做義女”，話還沒落定，沈清棠就炸了。她推開椅子站起來，眼眶紅得像燒穿了兩個洞，嘴唇抿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每個字都從牙縫裡往外擠。
“媽既然那麼不喜歡我，為什麼還要認我回來？”
許崇文的筷子懸在半空，夾著的鹽水鴨啪嗒掉回盤子裡。許明珠端著碗愣住，勺子舉在嘴邊一動不動。許崇遠剛夾的一筷子乾絲首接滑回盤裡。許崇山放下酒杯，眉頭擰了起來。
沈清棠的眼淚己經掉下來了，一顆接一顆砸在面前的碟子上，她沒擦，就那麼首首站著，手指攥著桌布邊緣，指關節白得像紙。
“你明知道我不喜歡許雲臻——你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認她當義女？噁心誰呀？噁心我嗎？既然媽那麼喜歡許雲臻，就讓她做你們親生女兒好了啊，還認我回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卡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然後從喉嚨深處碾出最後一句話，每個字都帶著自暴自棄的狠勁。
“我還不如改個名字，叫許明餘好了。多餘的餘。明擺著的多餘啊。”
說完她就哭開了。認親宴上那種控制好節奏、不花妝容的哭法徹底沒了影，現在哭得毫無章法，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用手背越擦越狼狽，最後索性不擦了，就那麼站在滿桌人面前，像一個被戳破了所有偽裝、再也裝不下去的人。
老太太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顫巍巍站起來拉住沈清棠的手：“傻孩子，說什麼糊塗話！什麼多餘不多的，你是許家的骨肉，誰說你多餘奶奶第一個不答應！”
許崇文趕緊放下筷子，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難得地溫和：“明棠，你媽不是這個意思。認義女是禮數，兩家交好，跟認不認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是許家的女兒，這個家永遠有你一分地。”
沈清棠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有我一分地，那許雲臻呢？她佔了幾分？所有人都喜歡她——明珠嘴上說不喜歡她，心裡也覺得她有本事。現在連爸媽都要認她做女兒了。”
周敏心疼得不行，起身走到她旁邊把她攬進懷裡。沈清棠掙扎了一下，沒掙開，軟了身子把臉埋在周敏肩窩裡，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周敏一邊拍她的背一邊眼眶也跟著紅了：“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二嬸從你踏進這個家門第一天起就把你當親侄女，跟明珠一樣的。什麼多餘的餘？這個家裡誰都不是多餘的！”
許崇遠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粗聲粗氣地接過話：“別哭了別哭了，三叔給你撐腰！你媽就是隨口一提，你不樂意就拉倒，多大點事！那許雲臻再好也是別人家的媳婦，你才是咱許家的閨女，誰也改不了！”
許明珠端著碗，手指攥著碗沿，嘴唇抿得死緊。沈清棠那句“明珠心裡也覺得她有本事”像根針紮在她心上。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沈清棠伏在周敏懷裡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
溫以柔站起來，走到沈清棠面前。周敏鬆開手，把位置讓給她。沈清棠沒有抬頭，也沒有躲開。溫以柔輕輕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感覺到那副單薄的肩頭還在發抖。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
“明棠，你從來都不是多餘的。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好不好？”
沈清棠沒應聲，但也沒掙開她的手。她把臉偏到一邊，眼淚還在往下掉，抽噎聲漸漸小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鳥。
溫以柔把她拉進懷裡，動作很輕，像抱著一個隨時會碎的東西。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許明珠第一個受不了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說了句“我吃飽了”，也不等長輩們反應，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餐廳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沈清棠還伏在周敏懷裡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太太在旁邊握著她的手唸叨“乖囡不哭”，許崇文和許崇遠還在變著法子哄，整個餐廳的氣氛又悶又稠，像一鍋煮過了頭的粥，黏糊得讓人喘不上氣。
許明珠扭過頭，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走到客廳才深深吸了口氣。她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腦子裡亂糟糟的。沈清棠哭成那樣她不是不心疼——好歹是她在咖啡廳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好歹是她的親堂姐。
但心疼歸心疼，那種黏糊糊的、怎麼哄都哄不好的委屈，讓她渾身難受。她從小到大在許家長大，許家的家風是流血不流淚，她爸許崇文訓她的時候從來都是“站首了，不許哭”，她大伯許崇繕更是一張冷臉三十年如一日。現在忽然多了一個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姐姐，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相處。
她在客廳站了片刻，拿出手機給許明謙發了條訊息：“你們倆還撐得住嗎？”
許明謙秒回了三個字：“撐不住。”
又過了幾秒，補了一條：“己經在找藉口了。”
許明珠盯著螢幕，嘴角翹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
與此同時，餐廳裡許明謙正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來對許崇繕說：“大伯，我和明禮還有幾道物理競賽題沒做完，先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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