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嶼看著她的眼睛,他看到那雙跟他媽媽一模一樣的狐狸眼裡蓄滿了淚水,看到淚水倒映出他自己髒兮兮的小臉,也看到那淚水背後藏了好幾個春夏秋冬的尋找和等待。他忽然伸出小手,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臉,碰了一下,又收回來,又碰了一下,然後極其鄭重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她的掌心裡。
他說他叫盛嶼,也叫盛念許,他是媽媽的兒子。廚房裡那個媽媽是他的媽媽,這個媽媽也是他的媽媽。他有兩個媽媽,兩個都叫許雲臻,兩個都是他媽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抖,抓著許雲臻手指的力道卻堅定得像在宣誓。
第一個世界觀的許雲臻終於把盛嶼抱進了懷裡。她抱得極緊極緊,眼淚決堤般湧出來浸溼了盛嶼的小肩膀,渾身發抖地不停說著找到了、終於找到了、她的念許、她的兒子。
盛嶼被她箍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他沒有掙扎,像在綁匪甲板上那個緊緊護著他的女人一樣,他伸出小手臂環住了她的脖子。第一個世界觀的盛霖舟蹲下來把妻子和兒子一起圈進懷裡,用自己的手臂將這兩個人牢牢裹住,他一句話都沒說,但他在蹲下來的那一刻飛快地偏了一下頭,用拇指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
時空管理局的人安靜地等在一旁,等到盛嶼的哭聲慢慢變成了小聲的抽噎,等到第一個世界觀的許雲臻終於鬆開手臂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笑著用拇指擦他的眼淚,領隊才輕聲開口:“時間到了。”盛嶼從媽媽懷裡抬起頭,轉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許雲臻——這個世界的許雲臻,他叫了這麼多年媽媽的人。
她正站在那裡,圍裙上還沾著番茄醬,臉上掛著微笑,眼淚卻無聲地淌了一臉。盛嶼沒有跑過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用口型極其緩慢地說了四個字——媽媽,再見。許雲臻用力點了點頭,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對他比了一個“我很好”的大拇指。
時空管理局的人員啟動程式。一道柔和的光芒從他們手中的裝置上亮起,光芒像水波一樣緩緩擴散,將第一個世界的許雲臻、盛霖舟和盛嶼籠罩其中。
盛嶼一直回頭看著許雲臻,直到光芒將他們的身影完全包裹,然後在客廳中央無聲地消散,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水。御景灣恢復了慣常的喧鬧,孩子們繼續在地上爬來爬去,盛老爺子重新按開了電視機的音量,足球解說員的聲音再次炸開,盛霖遊撿起手柄繼續狂按,麻將桌上紀智珍終於打出了那張攥了很久的五條,盛霖意喊了聲“碰!”
然後嚷嚷著要她臉上最後一張小紙條也給貼上路黎非的臉。李玉安又坐回地毯上,陽光開朗地繼續陪盛霖遊打遊戲,彷彿剛才被那場跨越時空的離別沒有存在過一般。一切似乎照舊。
第一個世界觀。時間回到了許雲臻剛生下盛念許的時候。那是一個很安靜的清晨。陽光透過病房的白色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碎金子一樣鋪滿了半個房間。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新生嬰兒身上特有的奶香,窗外有鳥在叫,很輕很脆,像是怕吵醒了誰。
許雲臻靠在產房的床上,頭髮被汗水浸溼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乾裂起皮,但那雙狐狸眼亮得驚人,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戰役終於迎來了勝利的號角。她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裹在鵝黃色的襁褓裡,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和一雙攥得緊緊的小拳頭。
嬰兒還沒有完全舒展開,皮膚紅紅的,鼻子小小的,嘴巴抿成一條細線。但他的眼睛已經睜開了——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瞳仁又大又亮,像是盛滿了整個宇宙的星光。他安安靜靜地躺在母親的臂彎裡,不哭不鬧,只是睜著眼睛看著這個他剛剛來到的世界,看著這個女人。
盛霖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他熬了一整夜沒閤眼,眼白裡全是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頭髮也被他自己抓得亂七八糟——每次產房裡傳出許雲臻的痛呼聲,他就坐立不安,最後索性站起來在走廊裡來回踱步,把陳叔給他準備的咖啡打翻了兩杯。他身上的西裝外套早就脫了,只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領帶歪到了肩膀後面。
等許雲臻被推出產房回到VIP病房,此刻他一隻手握著許雲臻的手,力道極輕極柔,像是在握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另一隻手的食指被嬰兒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那麼小的手,五根手指頭加起來還沒有他的一根拇指粗,卻攥得那麼用力,像是抓住了這世上最重要、最不能放手的東西。那個小小的拳頭熱乎乎的,力道軟得像是握住了一團剛出爐的棉花糖,但他卻覺得那是他這輩子感受過的最沉的重量。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東西,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幾不可察的弧度,柔軟的,溫柔的,近乎脆弱的笑。許雲臻低頭看著嬰兒,忽然說:“霖舟,他就叫盛念許吧。念是思念的念,許是許雲臻的許。以後不管他走到哪裡,都得記得歷經千辛萬苦生下他的媽媽是誰。”
盛霖舟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盛念許。念許,念許,念著許雲臻。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然後點了點頭,說好。他低頭對嬰兒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唸一個鄭重其事的誓詞:“盛念許。你媽媽給你取的名字。記住了——你媽媽是許雲臻,天底下最好的女人。爸爸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她願意嫁給我。”
嬰兒攥著他手指的小拳頭又緊了緊,像是在回應。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他,瞳仁裡倒映著他疲憊而滿足的臉。許雲臻靠在床頭,歪頭看著盛霖舟,忽然笑了一聲:“你跟他說話他聽得懂嗎?”“聽得懂。”盛霖舟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嬰兒臉上,“他剛才握了一下我的手。”“那是新生兒抓握反射,生理性的,不代表聽懂。”“代表。”盛霖舟的語氣極其認真,“他聽懂了我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