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進展(上)
夜色漸漸籠罩大地。
院子裡的燈籠點起來了,風不大,燈光在窗紙上投下一團昏黃的光暈。
禿堅不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周伯琦坐在他對面,兩人面前的桌案上攤著幾張紙,硯臺裡的墨還沒幹,筆擱在筆架上,筆尖凝著一團黑,像是剛寫完什麼,又像是還沒想好下一句該怎麼落筆。
「你覺得他那些話,有幾分真?」沉默許久之後,禿堅不花先開了口,問道。
周伯琦和他同在翰林院,老熟人了,沒什麼不能說的。只見他端起茶盞,輕輕喝了一口,道:「他今天說的那些,譬如只要美人不要官」之類的話,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
禿堅不花看了他一眼,問道:「什麼意思?」
「一個捨得送那麼多禮的人,不可能沒有更大的圖謀。」周伯琦說道:「可他最後那句話,倒不像是裝的,這其實是最讓我想不通的地方。」
「哪句?」
周伯琦無奈地放下茶盞,道:「他說,官我不要,就想娶費家女兒,還想娶鄭家孫女。」原話記不得了,大致如此。」
周伯琦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道:「一個居心叵測。身上揹著很多事的豪民,當著我們的面說這種話,嘿嘿。要麼是真的沒出息,要麼是故意裝成沒出息的樣子。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他不想撕破臉。」
「不想撕破臉歸不想撕破臉。」禿堅不花坐直了身子,道:「但他的手已經伸到通州了。豈不是鹽場被他捏在手裡?久而久之,鹽戶也要被他控制。你跟我說,這是不想撕破臉」的人會做的事?」
周伯琦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道:「邵樹義跟方國珍不一樣。
方國珍是先反了再提條件,邵樹義是先佔了再反。他手裡捏著的東西,不是他反了之後搶來的,是他沒反之前就已經拿穩了的,這種人比方國珍更難對付。」
禿堅不花皺著眉頭:「那依你之見,這奏疏怎麼寫?」
周伯琦沒有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攤開放在桌上。紙上是他的筆跡,字跡端正清晰,像是已經斟酌過幾遍了:「我擬了個草稿,你先看看。」
禿堅不花湊過去看了幾行,眉頭漸漸展開。
第一段寫的是會面經過,措辭客觀。
第二段寫的是邵樹義的要求和態度。
第三段是建議:「臣觀邵樹義其人,擁兵數千。據港泊船,盤踞江陰。通州之間,形跡雖近跋扈,然終無叛逆之實。其言甚卑,其禮甚恭,所求者不過貨殖之利。港口之便,此商賈之常情,非梟雄之遠略。若遽以重兵臨之,彼恐朝廷不容,必為方國珍之續,則江南糜爛,漕運斷絕,非社稷之福。若置而不問,又恐其漸生驕縱,尾大難掉。
臣愚以為,莫若授一散職,使之就地管束所部,不奪其眾,不遷其地。彼得名分,則不敢妄動;朝廷得安靖,則可徐圖後計。待江南諸路稍定,再議收其權柄,或徙其任所,皆為未遲。臣非為其遊說,實為朝廷計也。伏惟聖裁。」
禿堅不花看完,沒有急著表態。
他明白,周伯琦這是在為邵樹義說好話了,其實換作他來,大概也是這麼套說辭。
即便收錢辦事,為邵樹義開脫,你也不能上來就否認一切。朝廷對邵樹義已經很有成見了,很多事情究竟是不是邵樹義做的,大家心裡都有數一據不完全統計,邵樹義可能已經殺過大約十名官員了,可謂劇賊。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你得先順著朝廷的口風,然後在這個前提下尋找開脫的機會。
禿堅不花靠回椅背,像是在心裡把這話掂量了一遍,最終點了點頭,道:「行,那就照這個意思寫。」
兩人默契地沒有提收禮的事情。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麼大個天下,難道就因為他們為賊頭說了幾句好話,就轟然倒塌了?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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