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推開一扇門，順手按亮了燈。蘇鳳楠抬眼看去，這才發現裡頭別有洞天——左手邊是一間寬敞的實驗室，玻璃隔斷擦得透亮，檯面上擺著顯微鏡。電子天平。恆溫箱，儀器雖不算頂尖，但每件都歸置得整整齊齊。再往裡走，是存放藥材的庫房，一排排鐵皮貨架上碼著編織袋和紙箱，每個袋子外面都貼著標籤，寫著品名。產地。採收日期。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燥的草藥香氣，混雜著泥土和陳皮的厚重味。
陳老推開門讓兩人進去，從架子上隨手抽出一個抽屜，裡面是切好的飲片，薄厚均勻，色澤棕黃。「你聞聞。」他把抽屜遞到周辰漁面前。
周辰漁低頭嗅了嗅，眉頭微動：「黃芪？這切工不錯。」
「嗯，我們自己炮製的。」陳老語氣竟帶著滿意，「切片。乾燥。炒制。蒸曬，每個環節都按老方子來，不省一道工。」
他蓋上抽屜，領著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一道門，就進了炮製間。裡面雖然已經收工，但案板。鐵鍋。藥碾。切刀還擺在原位，擦得乾乾淨淨，能看出日常使用得勤。陳老一一指過去：這是炒藥鍋，那是蒸藥籠，牆角那臺是烘乾機，平時不怎麼用，他更信太陽曬出來的味道。
一圈看下來，蘇鳳楠心裡漸漸明白了幾分。
今天這趟參觀，不是給她的，是專門給周辰漁看的。因為從他們的對話裡，蘇鳳楠知道了周辰漁是陳老的投資人。
從炮製間出來，陳老又帶他們上了二樓，二樓的一間儲藏室裡，地上是各種大大小小的玻璃罐，裡面全是野人參泡的酒，俗稱人參酒。而且人參都是年份比較大的，一邊靠牆的櫃子裡，陳老打開了一個抽屜，取出幾個牛皮紙包裹的東西放在櫃子上，慢慢攤開，裡面全是野生人參。
周辰漁和蘇鳳楠見狀都驚呆了。
周辰漁拿起一顆，就著燈光仔細打量——根鬚完整，蘆頭粗壯，估摸著得有五十來年，「陳老，這麼多，全是野生的？」
陳老點頭：「是啊，去年去長白山挖地，帶回來就交給他們炮製了。」
「就這樣隨便放著？」
「不然呢，暫時放著吧，過段時間會一起送走。」
從二樓下來，站在屋簷下，陳老也沒有避諱蘇鳳楠，轉過身來看著周辰漁，語氣比白天沉了許多：「漁小子，你投了那麼多錢進來，我得讓你親眼看看這些錢都花在了哪兒。」
周辰漁雙手插在褲兜裡，神色平靜：「陳老，錢的事我信您。但更讓我信你的，是你做藥的原則。」
陳老擺了擺手，神情認真：「光信人不夠。藥材這行，水太深。市面上多少藥，看著像模像樣，實際上有效成分不夠。農殘超標。以次充好。我做的每一批藥，都要自己嘗。自己驗，達不到標準的絕不出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那一排亮著燈的窗戶：「你投這筆錢，我只有一個原則——咱們做出來的藥材，不出口，只留給咱們自己人用。國內的老百姓吃上好藥，比什麼都強。」
周辰漁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陳老，這個原則，我當初答應您的，現在也一樣。錢的事您不用操心，藥材的質量您把好關就行。」
陳老看著他，良久，嘴角才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有你這句話，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幹十年。」
山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得簷下的燈輕輕晃了晃。蘇鳳楠站在兩人身後，安安靜靜地聽著，忽然覺得這山坳裡亮著的幾盞燈，比城裡的萬家燈火還要暖一些。
陳老和周辰漁又轉去茶室，繼續那場沒聊完的正事。蘇鳳楠見狀，識趣地提出想早點歇下，便被人領著去了單間宿舍。她也不清楚那兩人究竟聊到多晚。何時才睡，只記得自己一覺醒來，在基地裡漫無目的地閒逛時，聽工作人員說，天剛亮他們就已經泡在藥棚裡了。
清晨的山裡，空氣清透得沁人心脾。山間雲霧繚繞，宛如人間仙境，遠遠近近的村落冒著裊裊炊煙，透著一股安靜祥和的煙火氣。不過蘇鳳楠從小在鄉野長大，這樣的景緻於她而言，倒也談不上多少驚豔。
她沿著小路往藥棚走去，掀簾進去，就看見陳老正彎腰挖著藥，周辰漁立在一旁，手裡攥著幾株剛出土的草苗。
蘇鳳楠悄悄湊到周辰漁身邊，壓低聲音問：「周哥哥，這些挖出來是要入藥嗎？」
周辰漁聞聲側過頭來，眉眼間的專注頓時化開，染上幾分柔和：「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蘇鳳楠搖搖頭，笑道：「習慣了，到點自然就醒了。對了，咱們今天什麼時候動身回去？」
「吃完早飯就走。」
「好。」她乖乖應了一聲，又伸手去接他手裡的藥草，「我幫你拿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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