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審案情的訊息，如同颶風登陸前的第一聲海嘯，在幾個小時內席捲了整個港島。
依舊是那座巴洛克式穹頂的法院，依舊是那間橡木鑲板的審判庭，連高背椅上法官團的銀髮都紋絲未動。
但空氣已經徹底變了——曾經瀰漫在石柱間的。那種由歲月與權力共同釀成的陳舊威壓，被某種無形卻鋒利的東西刺穿。攪動。
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將塵埃照得纖毫畢現，彷彿注入了一種新生的力量，他將驅散黑暗。
蘇元在一眾便衣的簇擁下步入旁聽席。他的步伐並不快，卻帶著一種沉靜的穿透力，每一步都像敲在緊繃的鼓面上。
瞬間，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燈般投射過來，他們驚疑。審視。畏懼的。以及期待。
蘇元沒有與任何人對視。他安然落座，摘下帽子輕輕置於膝上，目光平直地投向空無一人的法官席，像一位等待大幕拉開的觀眾。
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能看見，他握著帽簷的手指，正極輕。極有節奏地，一下下叩著那堅硬的毛氈邊緣。
再次經過一番西方式的繁文縟節，只是感官上這次比以往快樂許多，那書記官的語氣也不再那麼的激昂。
法官面無表情的敲響法槌，黃青一案正式重審。
華人律師這次面色從容，意氣風發，將案情的始末再次陳述，這對他來說，可算是峰迴路轉，本來以為失敗的事情如今迎來了巨大的轉機。
不出意外的話，他就要揚名港島了。
被告席旁新換上的白人律師，與前任那副盛氣凌人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始終低著頭翻動案卷，只在必要時做最低限度的抗辯，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
或許開庭之前得到了某種暗示，亦或許前任律師的“神秘消失”本身就是最嚴厲的警告——在這座城市的某些規則面前，膚色與律袍並非永遠堅固的盾牌。
真相，在這一次終於穿過了法庭上空無形的壁壘，得到了“形式上的認可”。
蘇元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比誰都清楚，此刻被認可的並非抽象的法律，而是某種剛剛取得微妙平衡的權力現實。
法律條文是死的，但解釋它。運用它的人，卻活在流動的時勢裡，怎麼解釋，還不在人的一念之間？
在蘇元的注視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法官聲音沉穩，但內心艱難的莊嚴宣判：“本庭宣判，被告人托馬斯。米勒，謀殺罪名成立，判處終身監禁，立即執行，不得保外就醫。”
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抽氣聲，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
終身監禁，對於一個殺害華人的白人而言，這已是破天荒的嚴厲。
若角色對調，此刻宣判的必然是絞刑。
但在場的華人都明白，能爭到這一步，已是用盡了時勢。勇氣與某種危險的交易。它是一道裂痕，透進了光。
蘇元緩緩起身，沒有看被告席上那張慘白的臉，也沒有看律師眼中壓抑的興奮。
他扣上西裝釦子，目光掃過那些旁聽席上不同膚色的面孔。
改變從來不是一次完成的，它像潮水，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衝擊堤岸，帶走一些沙石，留下新的痕跡。
他正要轉身離開，法官卻從高處投來一道目光。那目光復雜難言，有妥協後的疲憊，有權威被挑戰後的冷意，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蘇元微微頷首，幅度小得幾乎無法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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